灰衣人一直在看日头。
白石城的归返台还没亮,他背着小包,在石阶上站一会儿,又退到阴凉里。手中那张纸叠得方方正正,边上已经捏出一圈汗印。
江野在告示前停下。进城那晚查过印,日期是入境第30日,他后来又来过一次,没变。今天第10日,台前终于等到了要走的人。
“第一次回?”
灰衣人点点头,把纸往怀里藏。
“给我女儿写的。怕见了她,说不出话。”
江野本来还想打听,听到这里便没再问。贺满在他身后读完告示,小声说竟然不收钱。钱三带一段路都敢要20文,这儿送回去,却连钱匣都没有。
守台人听见钱三的名字,问抓着没有。贺满指了指巡猎署方向,对方点点头,接着收拾今日的登记纸。
太阳移过檐角,台上的纹路亮了。
灰衣人立刻站直,旁人被请到石阶下。他抬起手,掌心的印在光里浮出,低头确认时,捏纸的手还在微微发颤。
一扇防盗门出现在光中,门上贴着半张褪色的福字。
灰衣人忽然往前跨了一步。
江野还没看清他的表情,人已经消失了。光收回石缝,那一处重新空下来,连刚才踩出的影子都没有留下。
灰衣人的家在哪儿,江野不知道。那半张福字却让他站在原地,迟迟没挪脚。他想起留在临江租屋的手机。母亲会不会打过电话,又打了几遍,他全不知道。
守台人合上登记簿,招呼下一个查印的玩家。江野退开,过了一会儿又回头,问那人以后还会不会来。
“有回过又来的,城里便住着几个。”守台人道,“你要问过那扇门以后的事,找他们,比问我强。”
江野道了谢,把这个记在心里。自己的退出栏仍亮着同一个日期,他抬手遮了遮阳光,掌心那道细纹便看得更清楚。
还有20天。
下台阶时,阿七跟到他身旁,踩着石缝走了几步,才问:“你们都要回去?”
“得回。”
“回了还来么?”
江野停了一下。阿七低着头,像随口问起,耳朵却朝他这边偏着。
“先看看家里。走以前,我会跟你说。”
阿七嗯了一声,跳下最后一阶,在街口等他。
西街院子正拆旧木架。江野到时,横木卡在架口,一个学徒拽得满脸通红。他搁下包,走到另一侧搭手,脚踩稳,腹间收住,肩背随着手一起送力。
木头离开卡口,稳稳落进两人怀里。
闻朔在旁边看着,等他们放下木头,叫他拿刀。
江野以为自己又哪里做错,站到皮包前,将那一下短刺送出去。刀尖入皮,手腕没有晃,脚底也没跟着往前滑。
“照刚才搬木头的劲,再来。”
第二下就差了些。他急着找先前那股顺当,手伸得太早,腰腿又落到后面。闻朔让他停,退回线后,从抬木的动作慢慢认。
接下来两天,江野把这件事做了又做。练急了,手腕重新发紧,他便放刀,去廊下走几步。药包照分量用到第11日;再去换药时,左臂旧痂已经脱了,大夫看过新长好的皮,准他恢复正常训练。
第12日傍晚,他持刀站到皮包前,没再逐处想肩该怎么动、脚该往哪儿送。
刀入,收肘,退步。
悬着的皮包晃开,他已站回原来的地方。
【武道:锻体初成。】
江野握着刀,回头看闻朔。
“这算有内力了?”
闻朔走过来,两指捏住他练习的木刀,让他往回拉。江野试了两回,刀纹丝不动,脸倒先涨热了。
“先把这身肉练明白。通脉还在后头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够教你。”
手指一松,江野急忙收住步子。这一回总算没有坐下去。
旁边的学徒被叫来和他过手。江野不再忙着抢第一刀,等对方递近,侧步引开,刀护着手腕收回来,再从空出的地方送到衣襟前。
对方低头看看那一点,后退,重新摆架。
几回走完,闻朔才让两人停下。
“《猎户短刀》,算入门了。”
贺满在廊下拍手,说再练几天是不是就能出师。闻朔抄起旁边的沙袋,往他怀里一放,叫他走一遍方才的步子。
掌声顿时没了。
江野笑着去收刀。面板里的力量、体魄仍是7,身法和悟性还是5,等级3,经验0/300。刀握在同一只手里,刚才那几次碰击却没有再轻易把它打掉。
回客舍,掌柜提起前些日子的床食钱。他结清第9至16日的240文,现钱余3120。端着面坐下,刚挑起第一筷,程望便拿着一张新抄的委托进了门。
他已能不用拐杖走平路,仍跑不得。这几日别人练刀,他就把西街发委托的几处地方认了一遍。
“石井村找两个孩子。村里凑了2000文,找到活人就给。”
乔禾问谁带走的。程望将纸摆开,指给她看画上的白狐,狐嘴叼着一块布,旁边写着夜里有人听见孩子在山上喊。
江野放下筷子,往下读。
纸末另外添了一行,墨色比前头浓。
昨夜,孩子的娘也不见了。
贺满从另一头探过来,原想说的话停在嘴边。江野将委托抹平,问清村子的路,说明早先找陶峻,再去问最后见人的位置。
程望点头,把那条通往村里的岔路又描了一遍。
江野把面碗挪开些,给纸留出地方。灰衣人捏着的那封信,他到这会儿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