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满撑着地,往后挪了半步。
阿七看见了,蹲在原处,把双手摊开给他们看。
“灰耳鼠。认路,开普通锁。不吃人。”
乔禾将剩下的布条攥在手里。
“最后一句,谁能替你作证?”
阿七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暂时只有我。”
江野垂低刀尖,刀柄仍握在手里。少年颈上的铁圈勒得很紧,后面一枚铜钉嵌在圈座里,皮肉磨破了,沾着布条留下的毛絮。
“钱三知道你是什么?”
“圈就是他套的。他说到白石城就给我摘,后来遇见你们,又说人多,路上安全。”
“你一路都没吭声。”
“说了以后呢?”阿七望着刀,“你们会带我走吗?”
江野想起下午。阿七问能不能同行时,几人都嫌他来历不明,钱三笑着打了圆场,才让他跟在后头。
那时如果知道他是妖,自己会怎么做?
门外的尸臭仍往鼻子里钻。江野把这念头压下去,问铁圈能不能撬开。
“撬就收紧,离持钉人30步也收紧。他手里还有根控制钉。”阿七揉了揉脖子,“钱三刚才没走远。”
江野看了一眼后窗,忽然觉得那扇窗离自己更远了。
“你知道掌柜脱皮鼻子更灵,还知道什么?”
“白天披皮,夜里脱了找肉。喉咙底下能扎进去。”
“这句下次先说。”
阿七刚要答,窗外响起一声短哨。
咔。
铁圈往里收了一格。
少年猛地蜷倒,手指抠进铁边,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声。江野伸手去拉圈,阿七立刻摇头,额上青筋都绷了起来。
“掌柜?”
钱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“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?”
江野放开铁圈,朝几人一摆手,贴到门旁。
灯火先照进来,接着是钱三的脸。他看见地上的尖嘴,脚尖立刻转向楼梯。
阿七贴着地板扑了出去。
钱三被抱住脚踝,整个人砸在台阶上,灯笼滚落。他摸到腰间的铜钉,还没抽出来,手背便被江野一脚踩住。
“松开。”
柴刀贴上他的颈侧。
钱三拇指抖着,半天摸不准钉上的小环。江野蹲下来,把刀挪近了一点。小环终于推了回去,阿七趴在楼梯上,咳得连肩膀都在颤。
“误会!”钱三喘着说,“这事我也——”
乔禾扯开他衣襟,抽出一张折好的油纸,展开在灯火里。
纸上画着4个圆圈和一个长耳兽头。圆圈底下各写18文,兽头下写着3000文。
贺满带了绳子过来,瞥见纸,脚步停了。
下午他跟钱三聊了一路,说自己家开面馆。钱三还说,瞧着就是厚道人。
他伸手想拿那张纸,伸到一半,又攥回绳头。
“手背过去。”
钱三还盯着江野的刀。贺满一把拧住他胳膊,重新说了一遍,声音低得发闷。
江野拿走控制钉,问出摘圈的方法,再握着钱三的手,将钉插进后孔拧到底。铁圈弹开时,阿七踉跄撞到墙上,抬手摸了摸空下来的脖子。
“屠九什么时候来?”
“寅时前后,还、还不到一个时辰。”
“去白石城呢?”
“东边,沿河走,看见三棵——”
“东边是屠九的货棚。”阿七扶着墙说。
刀刃压进钱三颈边,他终于换了个方向。
问完,江野让贺满堵住他的嘴,先捆在床腿上。乔禾从钱袋里取出4名外乡人的路费,每人退回20文,其余的钱收好。她将油纸折起,塞回钱三衣襟。
“这些到城里交。”
钱三眼巴巴看着钱袋,江野没再理他,取了掌柜腰上的钥匙往楼下走。贺满解下拴床腿的绳段,把双手反绑的钱三推在前头。
厨房后门打开,几人进了车棚。木桶堆在货车上,棚边靠着一排旧靴,前方就是通往院门的斜坡。
程望靠着车喘气,江野却低下了头。
血臭中混着一股腻人的甜味。程望鞋帮上有,贺满的裤脚有,自己的靴底也有。
他循着味走回正门,看见那张迎客草垫。
“进门跺跺脚,别带泥。”
钱三下午的话,这会儿又响在耳边。
江野用刀尖从垫子上刮下一点黑膏,带回棚里。阿七凑近闻了闻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牵血膏。屠九的犬认这个,沾衣裳一晚上都散不掉。沾进皮里,得磨掉一层肉才洗得净。”
程望扶住车,急着扯鞋,越急越扯不动。乔禾蹲下替他解开鞋带,江野逐个辨过气味,叫他们换掉旧鞋,割去拖到地上沾了膏的裤边。
幸好膏泥只黏在布料和鞋底,脱掉以后,脚上闻不到那股甜腥。
棚里的靴子大,贺满塞了几团布进去,踩着地试了试。
“你怎么闻出来的?”乔禾低声问。
“刚杀掌柜得的。”
她看了眼自己的界面:“我只有经验。”
江野把最后一只脏鞋塞进货车前端的空桶,记住了这个区别。
阿七伸手拦他。
“后院通后山,屠九带犬常从那边下。前门出去又是唯一的车道,它也得走那儿进来。”
隔着衣裳,江野按了按发疼的左臂。程望站一会儿就得把脚悬起来,钱三只等他们背过身,眼珠便四处乱转。
院门外还是黑的。
江野想象自己拖着这几个人走在路上,身后的狗叫越来越近。他把空桶推回原处,木车吱呀晃了晃。
“屠九是什么妖?”
“铜皮猪妖。刀扎不进皮。以前有个人拿长枪捅它,脖子留下条疤,人叫它咬死了。”
“嘴里呢?”
阿七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里面是肉。”
江野沿车棚走了几步,停在盘好的铁链前。上方横梁挂着吊环,旁边放着起重的钩索。他伸手扯了扯,又回头看那辆车。
乔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斜坡。
“你要留在这儿?”
江野没立刻应声。他把柴刀还给她,拿起案边的剔骨刀。刀窄,柄上有油,擦干后握进手心,他还是想起了刚才扎偏的那一下。
案旁钉着一本《猎户短刀》。他翻到握刀的图,照着把手腕放直,对空试了几记短刺。
手还在抖。
他又试了一次,才将册子揣进怀里。
“上了路,咱们拿什么挡它?”
乔禾望着程望的脚,默默把柴刀放到身边,伸手来拖铁钩。
江野拉住钩索另一头,问阿七:“它的皮能卖钱?”
“整张20两。白石城还悬赏它的头,10两。”
贺满正系袖口,听见这话,看了看墙边的钱三。那张画着圆圈的油纸已经收起来了,他却像还能看见。
“成。”他将袖口勒紧,“买家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