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老板把脸揭下来的时候，江野正准备去退房。
他停在二楼楼梯口，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。
院子里，胖掌柜捏住鼻尖，慢慢往外扯。白天那张笑脸越拉越长，底下钻出一截灰白的尖嘴。它左右摆了摆头，才从皱在一处的人皮里挣出来。
江野扶着栏杆，一口气憋在胸腔里。
掌柜把皮搭上晾衣绳，伸手往脚边的木盆里一捞。水声一响，盆里两只人手翻了上来。
他往后挪了半步，鞋跟碰到台阶。
尖嘴抬了起来。
院门恰在这时被敲响。
“老规矩，4个外乡人，1个灰耳。天亮前收货。”
钱三。
下午收钱时，他还替江野拎着行李，说20文包带路、包住宿，这条道自己走了十几年，闭着眼都带不错人。
“人归我，灰耳留给屠九。”掌柜咬住捞出来的骨头，“说好了，别把我的肉也拉走。”
“放心，屠爷要活灰耳，跟你抢什么肉。”
骨头咔地断了。
江野顺着扶栏往上退，眼睛始终盯着院里。直到转过楼梯拐角，那截尖嘴看不见了，他才敢转身。
客房的门栓推了2次才插进去。
贺满睡得正香，外衣掉在地上。乔禾坐在床边擦柴刀，程望靠着床沿打盹，肿起的脚踝搁在凳上。半路跟来找活干的阿七蜷在墙角，手里攥着颈间的布条。
江野过去按醒贺满。
“别喊。钱三把我们卖了。”
乔禾手中的布停住。
“卖给谁？”
“掌柜。我看见他在楼下脱皮。”
贺满嘴还张着，困意一点点从脸上退了。他坐起来，摸到自己的外衣，抱在怀里。
“这店……还真包早饭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江野调出《猎界》的面板。进来前看宣传片，他还笑那些被追得满山跑的人演得浮夸，现在却恨不得从满屏文字里抠出一条救命的提示。
等级1，经验0/100。
力量5，体魄5，身法5，悟性5。
白天砍了半天草，什么也没涨。角落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【狩获】，仍旧灰着。
眼前忽然多了一把刀。
乔禾将刀柄塞进他掌心，自己的手松开时，几根指头还僵曲着，腕子肿了一圈。
“你白天用得稳。”
江野握紧柴刀。乔禾已经去推后窗，探头看了眼，又立刻收回来。
“底下是水塘，墙上没地方踩。”
程望把伤脚放到地上，刚站起，膝盖就往下一沉。他扶住床沿，抬头想说话。
江野朝他摆了摆手。
真跳下去，拖着这条腿，怎么游？
房门旁立着一只旧衣柜，柜底垫有木轮，轮前塞着木楔。江野记得进屋时嫌它挡路，推了半天没推动，还是钱三笑着指给他看。
他蹲下，拔出木楔，轻轻试了一把。
衣柜往房门那边滑了半寸。
“贺满，来这儿。”
阿七忽然抬头。
“它脱了皮，鼻子更灵。”
楼梯响了一声。
“咱们醒了，它闻得见。”
江野看了少年一眼，顾不上问。他把贺满拉到柜后，又冲乔禾指了指椅子。
脚步停在门外。
“几位客官，听见屋里有动静，可是饿了？”
还是那个和气的声音。
门缝下面却多了一双细长的黑脚，脚趾曲着，几乎抵进屋里。
江野抹去掌心的汗，柴刀攥得更紧了。
“茅房在哪？”
“楼下，我带你去。”
“他们睡着呢。我开点门，你小声说。”
他拔开门栓，背脊贴住门板，缓缓让出一掌宽的缝。
尖嘴探进来了。
湿凉的鼻尖就在眼前，先向床边嗅，接着朝他藏身的地方转。江野浑身都想往后缩，脚却死死抵着地。
“怎么都醒——”
“推！”
贺满撞上柜子，江野猛地扳门。木轮轧过地板，柜角顶住门板，把那颗脑袋夹在缝里。
惨叫声炸开。两只爪子从外面抠入木门，江野肩旁的木头接连迸裂。
他用肩扛住门，把柴刀沿柜边捅出去，第一下只豁开脸颊。尖嘴挣得更凶，一只爪尖擦过左臂，血立刻浸进袖子。
疼痛让他松了一瞬，柜子跟着往后退。
“顶住！”贺满的声音都变了。
乔禾抱着椅子挤过来，把椅背塞进柜后，自己坐到地上，脚蹬床脚，肩背往前死顶。床沿擦着地，拖出一声长响。
门缝稳住了。
江野咬住牙，将刀尖压低，换了个角度再次送了出去。
刀尖扎进喉下的软肉。
怪物猛撞过来，他险些丢刀，索性把胸口也压上刀柄。耳边都是爪子刨门的声音，门外那东西每动一下，震得他的左臂跟着抽痛。
他不知道压了多久。
直到爪声停了，一行字浮在眼前。
【协同猎杀成年嗅皮妖。个人经验+100。】
【等级提升至2，获得自由属性点2。】
【当前经验：0/200。】
江野仍压着刀，等到门外再无动静，才慢慢松手。
贺满贴着衣柜滑了下去，连问了2遍：“死了吧？”
江野点头，想答一声，嗓子却哑得出不了音。
乔禾扯了块干净里衣来裹他的左臂。布刚碰上伤口，他便缩了一下，她停住手，等他把胳膊伸回来，才继续缠。
江野将2点自由属性加到力量上。
【力量：7。】
再扶衣柜时，他能撑得更稳了。左臂却还在跳着疼，刚缠好的布中央透出一小块红。
几人合力挪开衣柜。嗅皮妖歪在门外，牙齿咬着一截碎门框。
【狩获已开启。】
【你完成了决定性击杀，可提取本次猎物的1项种族天赋。】
【可提取：辨息。是否提取？】
江野选了是。
【获得天赋：辨息，初生。】
腐臭一下冲进鼻腔。他干呕着扶住门框，尸臭、鲜血、湿木头的霉气，全都变得分明。
渐渐地，他从这些气味里分出了同伴。
贺满蹲在左边，乔禾就在身后，程望还靠着床。每一道人的气息都能认出来，唯独墙角那道细而冷，让他后颈发紧。
和门外的尸体有某种相似。
江野转过头，重新握住柴刀。
阿七的目光从他鼻尖移到刀上，慢慢解开颈间布条。一只带着倒齿的铁圈露了出来，牢牢扣在少年脖子上。
“先别砍。”
阿七指着铁圈。
“你刚才应该听见了。他们卖你们按斤，卖我，按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