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没先问乌山在哪儿。他想听来人把铜器的价说完。
入境第22日一早,乌山派来的跑腿人堵在巡猎署门前,契书四角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人是恶徒私藏的,东家不知情。铜器有契,买铜又不犯法。”
陶勇按住契书:“物件涉案,不放。姓名住处留下。”
“那破损总得照价——”
“全给你砸成碎铜,也照价?”江野从门内问。
他左臂缠着布,抬手仍疼。来人看了一眼他的胳膊,换了副和气面孔:“几位辛苦,东家愿意另谢。”
“问的是碎了还要不要。”
程望已把抄件翻到最后,朝江野亮出一行:旧芯损壳,原价收回。
跑腿人想把契书拿回去,陶勇没松。江野将那行字点给他看,他只好说:“壳碎不要紧,里头别乱动。”
“收多少?”
“单上都写了。”
江野翻回前页,把尺寸、数量和交货记号抄下,连分栈那一行也没漏。来人催他去对物,他没有接话,更没告诉对方到底扣了多少。
陶勇叫巡猎手把他带到里间问话。江野留下契书抄件。壳不值钱,芯坏了却收不回这笔账,乌山比他们更急。
午前,几人随陶勇到了城外石场。铜匠将盐仓剩下的5包拆完,连先前那包共18片铜叶;分栈的12片另放一盘,合计30枚。程望拿契书逐项对过,数量、尺寸、记号都吻合。原先那3片验印铜座没有带来,仍留在官署。
已经剥开的铜壳里,夹着透明薄片,封在其中的灰白粉末细得像骨灰。旁边铜盘上摆着黑羽,是盐仓车座暗格里搜出的。
铜匠用镊子抽出薄片,展开。
羽毛缓缓转了半圈,尖端朝向他手中。
他移到木板后,羽尖也跟着偏。薄片重新夹回铜壳,羽毛便垂下来,不动了。
江野没急着靠近。他请程望拿一只空壳走向左边,铜匠带着展开的薄片往右,自己守着盘。
羽尖跟右边走。
两人换方向,再合上薄片,羽毛又垂下。铜匠重新展开,乔禾才把木板挪到中间,挡住薄片,羽尖仍跟着偏转。
“能试多远?”
“20步,石场那头。”铜匠说,“再远还没试。”
“隔个世界呢?”贺满问。
铜匠朝他伸手:“你若能送老汉过去,老汉倒想看一眼。”
陶勇取出旧案抄件,里面也有给买家送黑羽的条目。再把“试投,6路”的收条摆下,几人看了半晌。
林冬被逼埋在家门外的,就是这些东西。
到底能不能隔着一整个世界找到,没人试出来。铜匠举着薄片,问还试不试,江野让他合上。
陶勇正要叫人封盘,江野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这批先毁了。”
“全毁?”乔禾看着那30枚铜叶,“乌山还来讨什么?”
江野从盘里挑出一枚闭合的,放到陶勇面前。
“留这个。归返台得贴图,最近领过布包的,都问问。”
陶勇将那枚单独收好,让人去台上查包裹来源,又往案牍房送了清单。准许销毁的文书送到后,铜匠架起火盆,一枚枚剥壳,将薄片和灰粉夹进炭火。
尖细的响声让人牙根发酸。盘中黑羽扭曲了一下,倒下去。
江野站在下风处看,火盆旁剥下的铜壳渐渐堆高。铜匠收出冷渣,先换羽毛,再换位置,试过几回,那东西始终不动。
“29枚。”书吏落笔,按数封存渣壳。
那枚留下的铜叶仍闭合着,陶勇放进硬匣,扣上锁。
“就剩一个,它未必肯冒险。”乔禾说。
“所以不能只说还在。”江野把索赔条目放到硬匣上,“告诉它,明天这个也没了。”
放给跑腿人的消息,便是最后一枚明日送北郊旧风塔,交值守的工坊人封炉处置。江野还让他看过那堆烧冷的铜壳,免得只剩一句空话。
“它知道是饵呢?”陶勇问。
“也可能让别人来。没关系,东西不能一直留着等它。”
江野把匣子推回陶勇手边:“说烧,是催它来。真的你带,运过去的箱子装砖。等收了这场,再把真芯送石场。”
下午看风塔,江野先指向塔顶,同行的弓手摇了头。
“你站上去,它从天上挑你。躲都没处躲。”
江野收回手。他只想着站得高能射,没想过鸦妖比人还高。
弓位改在北面石棚,有窗和盾遮头。江野绕到南侧磨房,沿窄巷往上望,墙高檐低,翅膀展不开,倒能容人侧身过。
“北边封紧,这边留给它。”他指着南窗,“绳拦屋檐,让它先落巷里。”
陶勇没立即答应,带人走完一遍,才定下高杆拉绳的位置。江野摸过墙脚的石坎,记住哪一步不能往后踩。
乔禾把厚木板从侧口撤进去,又推出来。贺满拖着车,问程望从石墙后能否看见他;等程望换了两次位置,才举手说行。
阿七查看塔基沟口。两处堵死,剩下一处能通人,陶勇留了巡猎手守着。
江野仰头望过南窗,再看北面空地。真让乌山从上头飞走,谁也追不上。
“它不落下来,别追上去。”江野说,“来的多了,也撤进石棚。”
乔禾指着巷口:“板子挡得住就挡,挡不住我先退。你别指望我拿人顶。”
“就要你退得开。”江野跟她试过侧口,又把箱子左侧的绑带解开,“我在里面见到不对,就松这根。看见别进门,叫陶队长。”
贺满推回车,程望退到石墙后,确认连那根带子落下来也看得见。
看完地形,江野赶到陆平的刀场,脱下外衣,将盐仓那一挡重新比给他看。左臂刚抬起,木刀已点住喉咙。
“还有第二刀。”陆平说。
江野想撤手,胳膊却慢了一拍。昨日蜥妖斩中的地方跟着抽疼,他只好垂下手,让教习解开包扎查看。
“今天练脚,别再震它。”
陆平列了分日浸洗用的药,江野照单买齐,先把药包送回住处。
刀场梁下吊起一团布。陆平推过去,布团擦着江野肩头摆开,他跟着进步,木刀往根部一送。
第二回,他抢早了,布团砰地撞在脸上。
贺满嘴角刚动,陆平就把绳头递给他。
“你来荡。别回回从一个方向。”
江野揉了揉鼻子,重新站好。布团一趟趟掠来,他有时躲过,有时追得太急,又挨一下。陆平只在旁边提醒他,飞着的时候少伸刀,等它收翼。
收场时,左臂没再受震,脸倒被撞热了。
阿七蹲在墙外等着,见他出来,立刻站起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乌山验芯,含着铜叶的时候,能很久不出气。胸口两个囊都瘪着,站在那儿,别的妖也常找不见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开口讨价,味道就回来了。”
江野原想明早进门先辨息,确认有没有埋伏。听到这里,他指头在鼻尖停了一下。
“气味没有,也先看脚印。你走外梯,我看里面。”
阿七应了,又说外梯若被占,就不往上爬,回来报。他们把回路定好,才各自离开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