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衡来讨东西的人,连盐仓的血干透都没等。
入境第22日一早,那人将契书摊在巡猎署门前,避开桌上一块墨渍,把四角仔细压平。
“人是恶徒私藏的,我家东家并不知情。铜器却有凭据,买的是铜,铜总没有罪吧?”
江野坐在门内,左臂缠着布。昨天挨刀的地方肿了,爪子擦开的口子还黏着药,抬手拿纸都扯得疼。
陶峻叫书吏录下契书,手按住原件。
“东西不放。姓名住处留下。”
来人连忙说自己只是跑腿,往后一退,被起身的巡猎手挡住了路。
江野接到抄件时,程望已看完价目。他没指那些长长的尺寸,只把纸翻到末尾。
旧芯损壳,原价收回。
“碎成这样,也照价买?”江野问。
程望屈指敲了敲“芯”字。
午前,几人随陶峻到了城外石场。铜匠面前摊着盐仓缴来的18片铜叶,分栈的12片另放一盘,共30枚。原先那3片验印铜座没有带来,仍留在官署。
已经剥开的铜壳里,夹着透明薄片,封在其中的灰白粉末细得像骨灰。旁边铜盘上摆着黑羽,是盐仓车座暗格里搜出的。
铜匠用镊子抽出薄片,展开。
羽毛缓缓转了半圈,尖端朝向他手中。
他移到木板后,羽尖也跟着偏。薄片重新夹回铜壳,羽毛便垂下来,不动了。
江野叫程望换个方向试,蹲在铜盘前,亲眼看着那截羽尖重新转向。
“最远呢?”
“20步,试到石场那头。”铜匠说,“另一个世道,老汉可去不了。”
陶峻取出旧案抄件,里面也有给买家送黑羽的条目。再把“试投,6路”的收条摆下,几人看了半晌。
冉冬被逼埋在家门外的,就是这些东西。
到底能不能隔着一整个世界找到,没人试出来。江野却已经不想再看它展开一次。
“归返台得贴图。最近领过布包的,都问问。”他望向陶峻,“这批先毁了。”
陶峻将抄件收回,让人去台上查包裹来源,又往案牍房送了清单。准许销毁的文书送到后,铜匠架起火盆,一枚枚剥壳,将薄片和灰粉夹进炭火。
尖细的响声让人牙根发酸。盘中黑羽扭曲了一下,倒下去。
江野站在下风处看,火盆旁剥下的铜壳渐渐堆高。铜匠收出冷渣,先换羽毛,再换位置,试过几回,那东西始终不动。
“29枚。”书吏落笔,按数封存渣壳。
最后一枚仍闭合着,陶峻放进硬匣,扣上锁。
乔禾看着那只匣子:“它知道毁了这么多,还肯露面?”
江野把索赔条目递过去。
“让它知道,还有这一个。”
那名跑腿人得到的消息是:其余路芯已损毁,最后一枚明日运到北郊旧风塔,由值守的工坊人封炉处置。
“它也可能另叫人来。”陶峻说。
“来谁抓谁。”江野指了指火盆,“它不来,这些也救不回去了。”
下午看风塔,江野先指向塔顶,同行的弓手摇了头。
“你站上去,它从天上挑你。躲都没处躲。”
弓位改在北面石棚,窗和盾能遮住头顶。南侧磨房的窄巷却正好相反,墙高檐低,大翼一展就会撞墙。陶峻带人沿着巷子走,江野跟在后面,试了试脚下的石坎。
乔禾把厚木板从侧口撤进去,又推出来。贺满拖着车,问程望从石墙后能否看见他;等程望换了两次位置,才举手说行。
阿七查看塔基沟口。两处堵死,剩下一处能通人,陶峻留了巡猎手守着。
江野仰头望过南窗,再看北面空地。真让乌衡从上头飞走,谁也追不上。
“它不落下来就撤。”他对贺满说,“人来多了也撤,进石棚。”
贺满把车推回约定的位置,点了点头。
看完地形,江野赶到闻朔的刀场,脱下外衣,将盐仓那一挡重新比给他看。左臂刚抬起,木刀已点住喉咙。
“还有第二刀。”闻朔说。
江野想撤手,胳膊却慢了一拍。昨日蜥妖斩中的地方跟着抽疼,他只好垂下手,让教习解开包扎查看。
“今天练脚,别再震它。”
闻朔列了分日浸洗用的药,江野花800文买齐,余下3280文,药包先送回住处。
刀场梁下吊起一团布。闻朔推过去,布团擦着江野肩头摆开,他跟着进步,木刀往根部一送。
第二回,他抢早了,布团砰地撞在脸上。
贺满嘴角刚动,闻朔就把绳头递给他。
“你来荡。别回回从一个方向。”
江野揉了揉鼻子,重新站好。布团一趟趟掠来,他有时躲过,有时追得太急,又挨一下。闻朔只在旁边提醒他,飞着的时候少伸刀,等它收翼。
收场时,左臂没再受震,脸倒被撞热了。
阿七蹲在墙外等着,见他出来,立刻站起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乌衡验芯,含着铜叶的时候,能很久不出气。胸口两个囊都瘪着,站在那儿,别的妖也常找不见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开口讨价,味道就回来了。”
江野摸了摸鼻尖。这一路他找人、找妖,渐渐习惯了先闻一闻,再决定往哪儿看。
他转过头,望了眼北郊风塔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