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走出盐仓的姑娘,怀里紧抱着布包。
子时已过,到了入境第21日。车夫笑着给她一张路引,指向白石城的方向。
“养好伤,日子一到,上归返台就能走。”
姑娘低头走了两步,忽然将布包扔了出去。
弦声从屋顶传来,一支箭钉在她鞋尖前。她缩回脚,路引掉了。
“捡起来。”
车夫站在原处,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江野已往前探出半个身子,又压了回去。
姑娘离他近,离箭更近。现在扑出去,最多替她挡一下,后面还有5个人没见着。
他看向车夫。布包捡起来,那人的刀就没出鞘,仍催后面的人快些。至少这一箭,仍是在逼她把包带走。可她若再扔一次,箭还会不会偏,江野不敢赌。
江野朝阿七招手,贴着耳朵说:“告诉屋顶,等最后一个出门,就动手。”
阿七沿沟退走。姑娘抱回布包,后头陆续有人出来,最后一个拖着腿,靠同伴架着才过门槛。
仓后,程望俯身望过通气孔,沿土墙看向门口,抬手示意。
6人。底仓空了。
屋顶的弓手正俯身换箭,背后忽然甩来一根绳,套住他上臂。巡猎手紧跟着扑上去,将他拽得撞在瓦脊上。
“趴下!包别管了!”
江野跳出盐沟,姑娘立刻蹲倒,还扯住身边人的裤腿。一支失准的箭掠过头顶,屋上传来滚打声。
车夫没有扑江野,拔刀便往地上劈。它离姑娘只差一步,江野若后退,她就成了刀下的人。
左臂架上去,叠甲凝紧。
闷响钻进骨头,江野半边手顿时麻了。他没像练刀时那样站着等第二下,脚侧抵住门槛,收臂侧挤,将自己和车夫卡在同一边。
对方的长刀来不及回转,他的短刀却刚够得到。
江野刺向肋下,刀尖撞上硬处,一滑。他立即抽刀,没往更深处赌。车夫拧腰,衣裳裂开,露出灰硬鳞皮,一条长尾从衣下扫向姑娘。
它还有这个。
江野只能跟着转肩,膝旁已掠过风声。
乔禾已经拖着她退到门柱后,柴刀横劈,将蜥尾逼回去。贺满撞开笼车,翻出的木板挡住车夫身后,它转身时撞了一下,随即蹬上车轴,要往仓里翻。
车轴高过小腿,蜥妖蹬上去,膝后的鳞缝便张开了。江野追近半步,刀刃从缝里切过。
它跌下来,反爪扯裂江野袖口,在皮肉上拉出一道细口。那只发麻的手已经抬不快了,他向门槛外一让,没有硬架,蜥妖便贴地窜向门柱。
仓门后,一杆长枪迎着它刺出,将它钉住。
陶勇踏前送枪。枪锋从肩处贯进胸腹,鳞尾抽了两下,垂下不动了。
【协同猎战。个人经验+180。】
【等级:5。经验:380/500。】
狩获没有出现。江野看了一眼陶勇的枪,便收回目光;自己砍中了膝弯,真正送进胸腹的那一下是枪。
车底还有布绳缠着人的脚,他甩了甩发麻的手,蹲下割开。
“进沟!能走的扶住走不了的!”
贺满背起腿伤最重的男人,头也不回地先下了沟。乔禾护住前头两人,阿七探着路往外引。程望让一名手臂脱臼的青年扶住自己,走到碎砖前,先把落脚的地方指给他看。
北面传来一声闷叫。另一名押手丢了兵器想跑,正撞进伏着的巡猎手怀里。江野扫过已被控制的仓门和屋顶,最后退出沟口。
到了接应处,程望从前往后点了一遍。
“6个。”
江野又看了一圈。这才收刀,蹲到抱布包的姑娘面前。
“那张纸,是你写的?”
“我叫林冬。”她嗓子哑着,“你们拿到了?”
江野取出纸角。林冬看见那个“林”字,肩膀慢慢落下来,手却还抓着包。
江野伸手去解包角,她猛地往怀里一收。
“不能扔。”
“箭手抓住了。”江野指了指仓顶,“里面装的什么?”
“铜片。说要带回去,拆开,埋在家门外。”她望向贺满背上的男人,“他不肯,腿就被打了。它们还说不埋,就不放剩下的人。”
江野没再伸手:“你把包搁地上。我们看着拆。”
林冬犹豫片刻,解开包角。3块硬饼下压着两套粗布衣裳,新缝的夹层鼓起几小块。江野用刀尖挑开线头,见到3枚铜叶,跟押货房那批一样。
林冬说要“拆开”,可衣裳里面还藏着细线,线的另一头系着小木扣。江野沿线捋过去,在铜叶薄缝将开未开时停住。
“别拉这个扣。”
谁若嫌拆衣麻烦,一把扯开,正好替它们把铜叶也打开了。
陶勇蹲下来,接过他指间的线,连衣裳一起放回包中。
“其余的先别拆。”
林冬忽然往前倾了倾:“封起来,它们会知道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江野说。
她又攥住包角。陶勇让人取来封筐,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,说这些送到隔人的石场,让工坊去试,不会拿进她们住的屋子。
“叫你们埋东西的,是谁?”江野问。
“看不见,隔着帘子。说话像敲竹筒。”林冬抬起手,掌心有一道擦伤,“还逼我们按过石板,只亮红光,说日期没到。”
医师赶来时,贺满已经把伤腿的人放上担架。陶勇安排6人换衣、验伤,剩下5包原样装进筐里。一个额角流血的青年忽然抓住筐沿。
“我的证件在里面。”
他手指抖得厉害,又重复了一遍。巡猎手停下,让他指位置,从胸口小袋里拆出一张磨损的工牌。
照片下印着任嘉。
任嘉接过去,指腹抹了抹照片,坐到担架边,低着头不说话了。
江野等医师给林冬擦完伤,才问那张纸是怎么送出来的。她说自己装肚子疼,被拖到沟边,从废盐账撕下纸,一直藏着。后来芦管从通气孔伸进来,她便抓住管口塞了进去。
“你抓得那么紧,”阿七揉揉耳朵,“我还以为底下有夹子。”
林冬看见他颈侧的旧痕,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谢谢。”
阿七的手往回缩了一点,又停住,任她握了一下。
临上担架,林冬问江野:“我们也能回去吗?”
“进盐仓前,我看着一个人走了。带着瓷碗和旧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没替谁埋东西。”
她望了他一会儿,终于松开包角,接过乔禾递来的水。
江野回到盐仓时,陶勇正蹲在车旁。座底搜出一张收条,6人的名字一个都没写,只有6个方框。
试投,6路。
江野接过灯,照着那行字。方才林冬说“家门外”时,他想到的还是自己租屋的楼下。这会儿,另外5户素不相识的人家,也像随着方框排在了眼前。
“把车再翻一遍。”陶勇叫人。
江野将灯放低,照进尚未撬开的暗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