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把包袱交给同伴,站到一边。
“劳驾,让他替我试试?”
守台吏点了头。同伴将手按上石台,等了片刻,又换另一只手。石面始终灰扑扑的,连一道光也没有。
“换你本人。”
要走的玩家接回包袱,掌心刚贴下,光便沿着指缝铺开了。包袱口没系紧,里面一只缺口瓷碗磕着铜钱,草鞋露在外头。那人还在低头收拾,身影忽然一淡,连人带东西消失在台上。
江野伸长了脖子。
空台上什么也没剩。
今天是入境第20日。他又调出自己的提示,还是第30日,白石城归返台,正午。先前核过的登记没错,可亲眼看见别人走了,反而更难等。
乔禾碰了碰他手里的运单抄件。
“须活着,自己按印。”
她将那行字读了一遍。江野望着石台,终于明白,买家为什么连人的归返日期都要挑。
守台吏已经在叫下一位。贺满凑过去问:“死人呢?能带过去吗?”
“未见死者自己启过印。”守台吏抬眼看他,“替仇家问的?别往这儿抬。”
贺满赶紧摇头。江野又问起当地活物,守台吏指了指等候线:“没有本人的资格,带不走。装麻袋也一样。”
阿七站在线外,手指绕着行李上的绳头。江野从台边退回来,他才松开绳子。
“你们回去,还来吗?”
“先给我妈报平安。”江野说,“之后怎么走,提前跟你说。”
他进来前给母亲发过消息,说找到一份外地短工,可能几天没信号。如今20天过去,界面里找不到联络外头的地方,手机又落在租屋。他连母亲回的第一条消息都没看见。
贺满拿刀鞘蹭掉鞋上的泥,蹭了两下,停住了。
“我走前还跟我爸吵了一架。”
没人问吵的什么。他低着头,自顾自说:“回去先给他揉一盆面。”
“他还舍得让你干活?”乔禾问。
“那就两盆。”
程望把4人的姓名留给守台吏,回头在纸上划掉了“返乡凭条”。刚才已有商人想卖给他们,守台吏说,日子到了按本人提示来,用不着那东西。
“又省一笔。”他把纸叠好,放回怀里。
中午,陶峻带他们进了押货房。何顺补过的路线摊在桌上,河湾救出的11人都已安置,这次压在图上的催货单,却写着另外6名外界新民。
入境未满十日,昨夜应送北边盐仓。
数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归期不足,不得催耗。
程望把它与铁秤的单子并排放下,拇指在“催耗”二字上停了停。
阿七认出了收货记号。
“三根黑羽。乌衡的。”
他以前在赤牙集搬笼子,见过那只鸦妖验货。乌衡嘴里常含着一枚小铜片,过秤才吐出来;听人说它乘海船来,问它住哪儿,它只谈价钱。
陶峻揭开一只木匣。12片中空铜叶挤在里面,半数已经折裂,是从分栈夹墙搜出来的。先前那3片红铜另搁在旁边,铜叶边脚正能扣进小槽。
“原来让人按的,是外面的座。”陶峻将两件分开,“里面这些,账上比运人还贵。工匠还没看懂,归返台也不用它。”
江野俯身去看。内侧黏着黯红粉末,有一点陌生腥气。他认不出,手便停在匣外。
“这东西有人来讨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若来,先扣住。”江野把催货单移到木匣旁,“人还要等日子,这些却催着赶工。都是乌衡收的。”
陶峻看过两个相同的羽记,合拢匣盖,叫巡猎手重新贴封条。
傍晚,盐仓的消息送到了:6人还活着,关在底仓,北门两名持械押手,屋顶有哨。新停来的笼车带着活格,午夜前后就要走。
河湾封了,渡口仍有人抢逃。陶峻将手边几名队员分派出去调人,等能赶来的那批集齐,才把仓图铺开。
“子时合围。你们从东侧泄盐沟接人,接到这里,交给外头的人。”
程望蹲下来,拿石子摆出沟口转弯。他试着把两粒并排往前推,推到一半就卡住了。
“背人能不能过?”
贺满一拍肩膀:“我背。”
“先试。”江野说。
他们借废棚遮掩下了沟。贺满背起程望,走到最窄处侧过身,后背仍被一根横木抵住。乔禾在后头托住程望的伤脚,几人退出来,拆了那根废木,再走一次,才算通了。
回到图前,江野看着北门的车。
“截车的人先藏住。让车夫觉得能走,他才肯把人往外搬。”
陶峻用指节压住北门,嘱咐接应队,没见人出来,这一侧不动。
江野用300文补齐绳索、厚布和敷药,钱袋轻到4080文。临出发,贺满跟他各拽一头绳,试得掌心发红;乔禾又去比了担架的宽窄,程望拿着图沿撤离线走了一遍。
阿七最后回来,芦管里塞着一小条纸。
别信放人的。
落款只有一个歪斜的“冉”字。
“探沟时,从通气孔里塞给我的。”阿七把湿了的管口擦在衣摆上。
贺满望向盐仓:“卖人的还会放人?”
江野收好纸,让大家伏低。
北门开了。车夫跳下车,先摘去车厢外的锁,朝里喊:“买家改主意了!今夜不走,给你们钱,各回各家!”
阿七刚抬头,江野便按住他肩膀,朝屋顶指了指。
上面的弓还对着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