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问到第三个人,才有人肯停下。
“只试一次。让你同伴拿着包,替你按。守台吏看着,不碰你的印。”
要归返的玩家看了看身边人,又去问守台吏。得了准许,他将包袱递过去,自己站在线外。
江野也退后一步。今天是入境第20日,离自己能走还有10天,他却不想等到那天才弄明白,买家到底想买他的哪一样东西。
同伴按下掌心,石台不亮。换只手,再等,仍不亮。
“换本人。”守台吏催道。
那人接回包袱,手一贴,光便从指缝铺开。他急忙低头系绳,缺口瓷碗磕着铜钱,草鞋还露在包外,身影已经淡了。
台上空了,瓷碗也没留下。
乔禾把运单抄件放到江野面前:“须活着,自己按印。”
江野在“自己”底下划了一道。偷包不行,换人不行;可衣裳、铜钱和那双破鞋,全能跟着本人走。
买家单挑能启印的人。它们想带什么回去?
他压住这个念头,转身朝阿七招手:“他是本地人,跟我们一道呢?”
守台吏望了望阿七:“有他本人的资格才行。带着过不去,装麻袋也一样。”
阿七没有跨过线。他把手里的行李绳绕了一圈,见江野回来,才问:“你们回去,还来吗?”
“先给我妈报平安。”江野说,“之后怎么走,提前跟你说。”
他进来前给母亲发过消息,说找到一份外地短工,可能几天没信号。如今20天过去,界面里找不到联络外头的地方,手机又落在租屋。他连母亲回的第一条消息都没看见。
贺满拿刀鞘蹭掉鞋上的泥,蹭了两下,停住了。
“我走前还跟我爸吵了一架。”
没人问吵的什么。他低着头,自顾自说:“回去先给他揉一盆面。”
“他还舍得让你干活?”乔禾问。
“那就两盆。”
程望把4人的姓名留给守台吏,回头在纸上划掉了“返乡凭条”。刚才已有商人想卖给他们,守台吏说,日子到了按本人提示来,用不着那东西。
“又省一笔。”他把纸叠好,放回怀里。
离开归返台,阿七拿出和贺满上午记下的车牌。江野带去押货房对,陶勇刚收到的新催货单上,正有这个号,去的是北边盐仓。
何顺补过的河湾路线还摊在桌上,江野先将它挪开。那11个人已在安置院,这张单子写的是另6名外界新民,入境未满十日,昨夜应送盐仓。
“归期不足,不得催耗。”程望把小字读出来。
贺满问:“现在又怕把人弄死了?”
“等他们自己开印。”江野把归返台试过的结果说给陶勇听,“东西能跟着走。我要看那批铜。”
阿七认出了收货记号。
“三根黑羽。乌山的。”
他以前在赤牙集搬笼子,见过那只鸦妖验货。乌山嘴里常含着一枚小铜片,过秤才吐出来;听人说它乘海船来,问它住哪儿,它只谈价钱。
陶勇揭开一只木匣。12片中空铜叶挤在里面,半数已经折裂,是从分栈夹墙搜出来的。先前那3片红铜另搁在旁边,铜叶边脚正能扣进小槽。
“原来让人按的,是外面的座。”陶勇将两件分开,“里面这些,账上比运人还贵。工匠还没看懂,归返台也不用它。”
江野俯身去看。内侧黏着黯红粉末,有一点陌生腥气。他认不出,手便停在匣外。
“若只验印,3个座不就够了,为什么还做这么多芯?”江野问。
陶勇摇头,把铜座和铜叶重新分开放下。
江野拿催货单比过两个羽记:“铜货催得比人急。先别对外说拆出了多少,来讨的,让他自己报数。”
陶勇看了一会儿,合上木匣:“人也扣住问。”
傍晚,盐仓的消息送到了:6人还活着,关在底仓,北门两名持械押手,屋顶有哨。新停来的笼车带着活格,午夜前后就要走。
河湾封了,渡口仍有人抢逃。陶勇将手边几名队员分派出去调人,等能赶来的那批集齐,才把仓图铺开。
“子时合围。你们从东侧泄盐沟接人,接到这里,交给外头的人。”
程望蹲下来,拿石子摆出沟口转弯。他试着把两粒并排往前推,推到一半就卡住了。
“背人能不能过?”
贺满一拍肩膀:“我背。”
“先试。”江野说。
他们借废棚遮掩下了沟。贺满背起程望,走到最窄处侧过身,后背仍被一根横木抵住。乔禾在后头托住程望的伤脚,几人退出来,拆了那根废木,再走一次,才算通了。
回到图前,江野看着北门的车。
“北门先不露人。”
陶勇抬头:“那边最宽。”
“也最像能逃的路。”江野把笼车旁的石子往外挪,“他看见巡猎队,可能把人关死在底仓。让他觉得来得及装车,才会自己搬出来。”
“弓手不动,出来照样挨箭。”乔禾说。
陶勇点住屋顶,另拨两人绕上去。谁先看清里面已空,谁报信;屋顶压住弓,沟里才能接人。北门那队继续藏好,堵车,不先露面。
江野补齐绳索、厚布和敷药。临出发,贺满跟他各拽一头绳,试得掌心发红;乔禾又去比了担架的宽窄,程望拿着图沿撤离线走了一遍。
阿七最后回来,芦管里塞着一小条纸。
别信放人的。
落款只有一个歪斜的“林”字。
“探沟时,从通气孔里塞给我的。”阿七把湿了的管口擦在衣摆上。
贺满望向盐仓:“卖人的还会放人?”
江野收好纸,让大家伏低。
北门开了。车夫跳下车,先摘去车厢外的锁,朝里喊:“买家改主意了!今夜不走,给你们钱,各回各家!”
阿七刚抬头,江野便按住他肩膀,朝屋顶指了指。
上面的弓还对着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