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秤的钥匙刚转半圈,屋里便有人拖着伤腿往后躲。
江野停了手。他想快点把人领走,里面的人却只看见又换了一个拿钥匙的。
“许嫂,担架来了。”
他先收刀,侧开身,让门后的贺满露出来。许嫂认出排水沟里的声音,扶墙站起,回头叫最靠门的人别挤。
墙边坐着10个人,4人挤在一条薄毯上。靠近门口的男人小腿肿得塞不进鞋,旁边姑娘捧着陶碗,一点点往他嘴边送,水却被自己抖动的手洒出大半。
乔禾蹲过去,托住碗底。
“我端着,你扶他。”
姑娘看看她,腾出一只手,掌心压着的半块硬饼露了出来。她急忙塞进袖子,俯身去扶男人。
贺满抬担架进来,见状把软饼放到旁边车板上,推近一点。
“今天的。饿了先吃这个。”
姑娘用指尖碰了碰新饼,等人都去忙了,才掰下一小口。
江野低头想替伤者套鞋,许嫂立即伸手拦住他。
“肿了以后就没穿过,别硬塞。”
他放下鞋,把脚托稳,贺满与巡猎手抬起担架。乔禾数过人数,跟着阿七去开后沟,掀走挡水的桐油布。积水排出去,装石的麻袋垫上沟底,露出几级能落脚的台阶。
前廊仍有人搬尸体,断刀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
担架上的男人一把抓住江野。
“还过秤吗?”
“从后面走。”
“可我没钱。上回说出去,走到门口又关回来……”
“不用钱。”
那只手没有松,江野也没再催。他把巡猎署的查捕木牌放低,等男人看清,又让贺满先转过担架,朝后沟走。
“前面那架秤不走。你看,我们走这边。”
担架真的离开了前廊,男人才慢慢松手。到了沟口,他又抓了一次,这次抓的是架边,疼得满头汗,仍咬着牙。
江野想起许嫂的话,把他的伤脚往上托了托。
转弯处按昨日试过的方向斜过去,担架顺利出了沟。程望坐在平地上,报名字,递水,每出去一人,便在纸旁画一道勾。
有人只顾往前走,叫了两遍也不回头。他撑着凳沿站起,又把名字念了一遍,直到那人应声,才落笔。
最后出来的是许嫂。阿七伸手扶她,她忽然转身,照着卸下的旧栅栏踢了一脚。栅栏翻进水里,溅湿了裙边。
“省得再给装回去。”
阿七看看她,收回伸出的手,让她自己扶着车沿上去。
傍晚,10人进了白石城安置院。何顺早在院中等着,一看见许嫂,就扶着门框喊出了声。两人隔着车,半天只叫得出对方的名字。
11个人,7个本地人,4名玩家,都到了。
程望将沟口那张纸交给登记吏,跟去看了两副担架安置在哪个房间,回来才坐下喝水。官署开始替本地人送信,4名玩家暂住院内,逐个核入境日期。
陈宁是自己走过来的。他在江野身边站了片刻,见乔禾收好药布,才摊开掌心。
“它挑的,就是我们4个。”
江野望向他的手。
“逼我们把界面叫出来,再按铜片。有个人不肯,铁秤让人打他,见棍子快碰着手,又叫停了。”
“多大的铜片?”
陈宁在桌面划了一个窄长方形。
“一指宽,边上有槽。它自己按过,什么也没出来。”
陶勇搬来收缴的木箱,从中取出3包油纸。红铜薄片就在里面,边槽与陈宁画的相似。账手只招出是南边买家要求验这个,至于用途,问来问去都说不清。
江野的手就在桌沿。他翻过掌心,几乎想叫出印记,看看铜片会不会有反应。
陈宁忽然把手藏回袖子。
江野也停住了。铁秤宁可改价也要验的东西,凭什么能随手试?他把凳子挪开,让陈宁只看形状。
“它自己的手没用?”
“按了好几回。最后抓着我的手往上摁,也没用。非得我自己来。”
江野望向那3片边槽。陶勇封好油纸,他只取了一张纸,照着画下外形,连同陈宁的话一起记上。
从安置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回到客栈,江野脱下围衣,肋边的破口已经扯得更长。上午那一刀只差一点便落到身上,他把围衣搭上椅背,洗净手,重新看起叠甲的提示。
乔禾端着药水进来,见他凝紧左前臂,脚步一停。
“拿我当铁秤?”
“借你那一下刀。”江野把自己的铁短刀递过去,“先轻的。我说停就停。”
乔禾没接,先拿木杆压他的前臂。局部皮肉凝紧,能顶住;江野散掉劲,杆头立刻把胳膊压低。
她这才换刀。两人说定轻重,刃口落下,袖子裂了一道,皮肤留下浅印,没有出血。
江野忍着没退。他想要的也不是一直挡住:只要挡到这儿,右手就能——
“换木杆,再推一次。”
乔禾推来,他拿左臂一引,右手并指,点到了她身前。
这半步,刀应该够得着。
江野还想再凝一次,左臂却酸得抬不稳。乔禾用杆梢轻碰他的指节,他立刻缩手,刚想好的下一刀全乱了。
“这里呢?”
江野摇头,把袖子放下,接过她带来的药水。碗一沉,左手险些没托住,他只好换到右手。
第二天,第17日,赏钱送到了。
石牙、铁秤的旧案悬赏和查破货路的酬金,共8两银子。账房分作5份,江野收下自己的1两6钱,裹好放进贴身的银包。
桌子另一端,赃银、货票与借验足环逐件入封。牢房送来收押名册:车夫、假鱼贩、邱牙人、账手,还有窑里那3名守卫。
邱牙人送回总票时仍想搭话,见自己名字也在上面,终于低下头,由巡猎手领走了。
贺满拿起钱,先拍了拍程望的胳膊。
“那3下,敲得真稳。”
“头一下手都麻了。”程望把握锤的手摊开,“我怕敲轻了,你们听不见。”
饭后,江野带着铜片图去了归返台。他没给陌生人看图,只问登记吏,能否找个真正回过家的人聊几句。
正收木牌的方成被叫住了。他已再次入城,嫌天热,听见他们还没回过家,还是走回来,先借了碗水。
江野请登记吏翻出前次官档。半枚旧木牌拼上另一半,断口吻合,姓名住处也对得上。那次从此台归返,正是方成自己的入境第30日。
纸上都对,江野又挪到他对面。
“回到哪儿?”
“租的屋。进来前撞倒的椅子,还在地上躺着。”方成收起木牌,“门上多了两张催水费的条。”
贺满凑过来:“真过去一个月?”
“差不多30天,手机都关机了。我住了3天再进来,这回先交了水费。”
方成翻出手机,给他们看缴费日期与家人通话记录。江野盯着那几个熟悉的图标,比看归返台的碑文还久。
他问完日期,手仍停在半空,方成便又把屏幕往他这边偏了一点。
登记吏引他到验印位。
江野将掌心按上去,石面微凉,提示出现在眼前。
【身份核验通过。归返资格尚未开放。】
【开放日:本次入境第30日。】
【可用归返点:白石城。开放时段:正午。】
还差13日。
他收回手,又望向方成。对方已锁了屏,将手机仔细揣回怀里,转身去办这一次的入城登记。
“江野?”乔禾在台下叫他。
他走下去,指腹在掌心那个淡印上摸了摸。
陈宁的手也是这样。铁秤自己按铜片,偏偏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江野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。
“那3片铜,得接着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