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夫被押回桥房时,程望面前已经摆了6张货票。
信差走近道赶到了南桥,车夫连报信的地方都没摸着。桥吏把人交给看守,回来望着那排纸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6趟空笼,6个收货人。路印都是他经手验过的。
“笼号呢?”程望问。
桥吏翻开簿子,程望逐条圈下,最后将两只圈推到他眼前。
来回倒腾的,只有2个笼号。
乔禾从烧残的票柜里取来压票板,上头黏着半张旧签。她没揭,举到窗下,再将写着“空笼”的新签贴到旧签旁边。
断口合上,骑缝押纹也接了起来。新签底下,旧纸还露着一个“口”字。
桥吏伸手想碰,乔禾抬了抬木板。
“先看清。揭坏就对不上了。”
“人没出门,钱已经收了6回?”贺满问。
“倒手的是票。”程望将笼号圈给他看,“这些过桥的空车,替那张活货票盖路印。”
何顺听见“活货”,拉住了自己的袖口。
他被关了11天。起初只是替人运盐,走到河湾,有人拦车说盐票是假,连人一起扣下。同行6人,后来又塞来5人。
“我今早出来以后,里面还有10个。两个吃不下了,他们就打。”
他掀起袖子,胳膊上旧伤挤着新伤。江野把止血散交给桥吏,桥吏叫人去请医者,自己也在何顺身边坐下来。
“那些人都哪来的?”
“有个浆洗的。还有几个,说话听不懂,老问退出、客服。”
贺满原本在擦桶上的泥,手停住了。
江野与乔禾对视一眼,才继续问:“关在哪儿?”
“旧窑。出门蒙眼,要过水,车轮陷两回。外头总有人挑鱼,梆子敲个没完。”
桥吏在旧图上点出了4座废窑。江野望着那些岔路,试着弯腰,后腰仍酸,但能走。
“我跟阿七去看看。”
一名巡猎手留下守棚,另一人带着货票抄件回城报陶峻。江野和桥房约好,入夜前回来碰头,便带阿七出了门。
乔禾追到门边:“那边发现少了人,随时会搬。”
江野朝重车留下的深辙看了一眼。
“先看车能走哪儿。”
旧窑西侧田埂只容一人,北桥烂了半幅,能拖着笼子走的只剩两条沿岸路。阿七沿车辙找过去,在岔路口蹲下,捻起一粒黑色窑渣。
“笼底的泥里也有。”
江野凑近看过,两人转向下游。河风顶着鼻子灌来,全是水草腥味,他索性贴着轮印走。岸旁新折的枝条上留着一道擦痕,离地恰好是笼底的高度。
绕过第二处陷车的泥坑,梆子响了。
挑鱼老汉站在岸边,仰头敲了3下。窑墙后稍隔片刻,也回了3下。
阿七扯住江野,把他拉进芦苇。
“我看门。你让他转个脸。”
江野从废篓堆里拣了个烂筐,装上几块石头,拎着走上岸。离老汉十几步,他便招呼:“收鱼吗?桥那边叫我来——”
“不收,滚。”
老汉把担子横过来,握住扁担末端。缠布下露出一截粗铁,正对江野。
江野将烂筐一放,摊开手往后退:“不收就不收。”
那人一直盯到他转弯。
到了下游,阿七从芦苇里钻出来,袖口蹭了泥。
“右边烟道冒过热气,像蒸饭。下面藏着矮门。”
两人绕到对岸,蹲进滩地等。过了一会儿,矮门果然打开,有人端盆往外泼水。胳膊抬起来,江野看见腕上的绳。
门很快关了。旁边通气孔里,却伸出几根手指。
一个女人踮着脚,正拼命朝他们摆手。江野抬手示意她低下,指了指白石城方向,女人慢慢收回去,又忽然探出一指,指向河边。
挑鱼的老汉过来了。
江野拉着阿七伏进废引水渠。泥水浸过裤膝,后腰贴住湿砖,疼得他咬紧牙。老汉在对岸站了许久,几只水鸟被惊起,他跟着扭头,终于敲着梆子往回走。
阿七先探出眼睛,确认人远了,才扶着渠边起身。
“她看见咱们了。”
“也救了咱们一次。”江野捡起一块碎砖,在上面刻下矮门位置,“记住这扇门。”
天擦黑时,陶峻带着6名巡猎手到了桥房。他先拨2人去守河湾出口,听完何顺和江野的叙述,又看过被覆盖的票签,在查捕文书上落了印。
桥吏起身拿刀,陶峻叫住他。
“先盯着。囚室里有10个人,门冲开,刀先落谁身上?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江野把那块碎砖放到桌上,阿七接过木炭,补出料院与称货廊。廊后连着囚室,前边一座秤台,头顶还有旧窑压料的杠架。
“我小时候给窑里搬柴,见工人拉过。”阿七说,“这台得摸一摸,才知道坏没坏。”
陶峻看向江野:“想把守卫关进廊里?”
“先得把管事从囚室那头叫出来。”
江野翻到最底下那张完好的交割票。火没烧到它,上头写着起运要过秤验数,管事亲拿钥匙,验过才交钱。
签名:铁秤。
程望凑近看了看:“总票骑缝押也还在。”
江野将票展平,抚开被水泡皱的纸角。
“他想卖,得来验。这张票,咱们拿到了。”
陶峻望着廊道,又看了看票。
“让牙人传话?”
“说票主要退价,当面清账。”
江野把炭笔放在称货廊上。
“让它自己走到秤边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