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日,归舟仍出了一趟正常短驳,掌船的是郑宽。
周衡留在岸上。
他今天不算出船工资,上午与梁月生量压载,下午拿着图去问试航的许可。钱已经花到这里,反而更不能因为别人都在等,就把剩下该核对的东西略过去。
院里摆着几只旧麻袋,里面装的干沙由共同勘察工料备齐。周衡一袋一袋称过,合八十斤,不拿商家的正货当压船的东西。
“明天船上三个人,你、我、郑叔。”梁月生道,“贺叔走岸边,邵安在这头收出发记录。回来对得上,才算自己知道走过了什么。”
周衡将三个人的位置画在纸上,再把沙袋的位置点出。
“都放中间?”
“低处,别堆高。左右分匀,但别堵舱底查看的口。”
她蹲下摆给他看,沙袋之间留一只手能伸进去的空处。若底板有水,不必先搬半船东西才能看见。
称到第三袋时,周衡发现袋底有一处旧针脚松了,细沙从缝里往下落。他将袋提到空木盆上,叫人把漏出的重新接住,再换一只完好的袋,重新过秤。
郑宽回来见他折腾,问为何不干脆抓两把补上。
“明天回来,别人问载了多少,不能说大概就这么多。”
老郑摸了一下新袋口,替他将绳结绕成容易拆开的样子。袋子需要固定,也要在真有必要减载的时候解得开,不能为了今日看着稳,明日所有人都跪在那里找刀割绳。
梁月生听见两人说话,叫他们把常用结与急解的绳尾分别摆好,别等水进船再认哪根能扯。周衡照着重绑一次,郑宽试拉、再复原,直到两人都知道绳尾藏在哪一侧。
没有一袋沙拿来多收货主的钱,但这半上午的麻烦,已经让第二天少了好几件临时需要猜的事。
归舟傍午回来,卸掉正货,两人才将干沙抬上去试装。
梁月生用尺看水线,让郑宽挪到船尾,再看一遍。三人都在位、沙袋落定以后,本次试载的吃水记作一尺。她又将可能发生左右偏移的情形试了一次,叫周衡记下人不能同时挤到同一边。
“这不是船永远只吃这么深。明天若添个人、添几筐,得重新看。”
周衡点头,将这句话写在载况旁。
绳、篙、短钩、救绳逐件查过,另备一根可接用的撑篙。棍与刀都带,但放在各自能顺手拿到、不绊脚的地方。周衡摸过刀鞘扣,没有将刀解下摆到船头吓唬不存在的敌人。
随后两人去找管泊处当值的书吏。
对方翻过他们现有船纸,再看池家的临用凭据,问是否要收客、拉货。
“只自带压载,做这一趟往返。出发、折返点、返回都留记录,不收商货。”
书吏拿着图,看见中间仍有未用船完整穿过的一段,眉头没有马上松开。
“那你凭什么敢去?”
周衡没说自己如今是养劲,能顶得住。
他把两端不同日期的探深、倒树摆幅、岸上接应位置和退回点一并铺开。每次只从已经量清的边向前走,遇到水位低于参照,或倒树摆出标记的范围,就退。到转弯处未能留出足够宽度,也退。
“是带着退路试,不是过不去也非得挤进去。”
书吏把最浅那几处尺寸重新看了,看过梁月生签的试载水线,又问池家是否允许上岸取绳。
许可上写得清楚,只限已标的硬地与高埂。
对方最后给了一张一次自备压载的勘航登记,限定按申报船只、人员和当日水位条件执行,回来交测记。它没有准许归舟在新岸设常用货埠,也不等于石榴汊已经列成所有船都能照走的公开航路。
书吏又拿笔在图旁圈了一处,要求他们回来写清这段测深是顺流时探的,还是回程复探过。只写一串数,别人不知道船怎样进、怎样出,遇到水势相反时照着去做,便可能把退路堵住。
周衡将随船记录翻出来,添上往返分列。梁月生也补了一行:本次人员、压载和吃水写在每页抬头,不让图与载况拆散以后,单独一张线图被当成谁都能用的路条。
手续办完,周衡将纸包好,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把明天可能需要喊停的几处重新想过,才沿石阶往回走。
周衡收好,心里却没因多一张纸就轻松下来。
明天该停的地方,仍得自己停。
出门时胡账房正与管泊处的人说堆场排水的事,见他们拿着图,问是不是已经定好。
“只试一次。”周衡道。
胡账房看了眼纸上的限制,没有再劝买船。
“你们若真走通,那边的岸价就不同了。池家今天肯收一百,明日未必还是这个数。”
“到明日再议明日的。今天他们许的,我们也只做这些。”
“我等你们的图。”
“出钱的三家先拿完整的。管泊处的那份也会交。”
两人把话说到这里,彼此点头,分开走了。
傍晚,郑宽将今天安全段短驳所得的六百文交入共同钱匣,船工、码头和船饭费用归入这一轮结算。周衡没从里面另取个人工钱,今日他做的是业主自己的试航准备。
准备压载、核对退路与检查救援安排,所得经验140,13级1500/1600。
距14级只差100,周衡看见时,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随即把面板收起。明天不是非得往前挤一百步才能拿到那2点,走到该退的地方照样要退。
当日饭食二十四文,现钱七千三百二十四。
夜里,他与邵安一起把明日三张记录分开包好。一张留出发处,记人、压载、水线与出发时刻;一张随船,记沿途探得的变化;一张由贺有年拿着,在岸上看船经过的位置。
“你不用每一格都替我们写满。”周衡道,“哪处没看见就空着。”
邵安点头,确认了两份同名标记都指向同一棵树,而不是各人随口说的“前头那棵”。
做完以后,周衡把灯挑低,又用指腹摸过纸套的封口,确认三份记录都搁在各自该在的位置。
明日不是一个去证明自己早就对了的日子。图上有错,便改图;船走不去,便把船带回来。只要归舟还能靠进熟悉的石阶,桌上总有地方摊开第二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