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日，周衡刚把归舟靠到约好的临时系缆处，岸上就来了一队搬木料的人。
前头领工肩上搭着短褂，脚踩在高埂外侧，往柳树旁看了一眼，便叫后头将木头放下。
“这边不许系，挪出去。”
周衡从船上抬头，“池家昨早许的，勘察这几天临时用。”
“前头那段岸，联运会已包着做堆场。你们今天放条船，明天码几袋盐，谁还看得清？”
来人说自己姓范，给那处堆场领搬料的工。他没拿刀，也没藏着来意，手上夹着一根量地用的长杆，杆头包铁，立在泥里很稳。
梁月生没有与他隔船争，说池家的人马上就来，先认界。范领工却嫌归舟挡了他卸木的位置，伸杆就要挑掉套在矮桩上的缆。
“别挑！”郑宽喝道。
绳一松，归舟会随着汊口回流摆向低岸。周衡先让郑宽带住后缆，自己踩着跳板上岸，站到矮桩旁，手掌压住杆身靠内的位置。
范领工想抬杆，将他的手拨开。
周衡顺着上抬略退半步，没用胳膊硬压。对方见杆能动，跟着向前一送，铁头越过桩侧，险些碰到船缆。
周衡脚底转开，截流短打沿贴近的前臂压进来，卡住对方继续前推的肘。他没有把杆朝河里掼，腰胯一转，把那段力带向身旁的空处。
杆头落在干地上。
范领工肩膀一滞，想抽回，抽不动，脸色立刻涨红。
后面两个搬木的人放下担子要上来，梁月生已经横在跳板前，手里不是刀，而是归舟那根短钩。
“先别上来。你们挑的是谁的缆，摔的是谁的船，叫能认界的人来讲清。”
周衡没加力往下拧，只让杆动不了。
“人来了再挪。你若说得对，我们自己解，不用你拿铁头去挑。”
范领工喘了一口，望见池三娘与一位老人从高埂那头赶来，终于松了杆。
周衡随即收势，让出半步，把长杆交回去。听潮息与短打只用了短短几回气息，合耗气血4，身法所需的体力另在腿脚里显出微热，没有让功法变成站着不动也永远白加的力气。
等人认界的工夫，周衡没有站到范领工身后，也没叫郑宽拿棍看着。他退回归舟的缆旁，把绕桩的一圈重新理顺，提醒后面的搬木人先将重担落在干处。
有个年轻人仍扛着不肯放，嘴上说不沉，两只肩却在慢慢往下塌。范领工看见，先骂他死心眼，叫他放，随后自己帮着扶住木头另一端。
周衡看在眼里，知道这人方才是真想把他们的船赶开，却也不是只会拿别人当脚底下的垫木。能把界说清，让各自做自己的活，比逼他当着所有帮工低头认一个服字有用。
等木头稳了，周衡把压在自己掌下的绳松开少许，归舟随水轻轻一摆，又停回原处。
池家的老人先看旧桩，再问范领工带来的线从哪里量起。
范领工指到另一头的石埂，说管事交代堆场往这边延。
老人走过去，把长满苔的一块界石擦开。联运会租的那段到石埂为止，眼前这个柳树外角原在另一侧，昨日只是让归舟临时靠一靠，并没租成长年码头。
范领工看清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那我接的这批木头往哪儿卸？”
池三娘指着石埂内侧一块高地，“你们包的是那里。自己嫌绕，不能把我的菜路堵上。”
胡账房随后也来了，听过便把范领工叫到一旁，重新量出暂堆的宽度，没有坚持拿一队搬料人把归舟赶走。
可他也对周衡说，临时看水与长期开埠是两回事。若后面真让商货在这里起卸，通路、排水、人踩坏田埂怎么办，都得另说，会里也有现有堆场的契约，不可能任人随意穿行。
“这些我认。”周衡道，“今日先守今日说好的边。”
胡账房点头，叫人把木头移回石埂内侧。
争执散后，范领工没有再找周衡动手。他指着岸上一根歪木，说那下面空着，若他们要摆跳板，别踩自己刚才险些陷进去的位置。
周衡看过，确实是个被草盖住的泥洞。
“谢了。”
对方没应，扛起杆走了。
贺有年一直坐在后头看，没有替年轻人抢那半步。待周衡回来，他才问手上有没有觉得轻飘。
“没有。就是他忽然抽杆时，得跟一点。”
“能跟，也能收，就好。别觉得比人强了，手碰上什么都只会往下压。”
周衡将缆重新查过，继续今日的测量。
这一天，他们从另一段可步行的高地看到汊口下游接出的地方，又用岸上长绳与短枝比对中间转向。周衡在上半段控船、郑宽在下半段由岸测深，两头的记录渐渐能对上，但中间那处绕树转弯仍没有让归舟完整穿过。
梁月生把转弯外缘的芦根拨开，标出两个不宜触碰的位置。她没有为省下一尺空间便挖岸，岸工未做之前，船能走的范围就按现在的范围算。
下半日的最后一次对照，是将岸上的人影当作可移动的标记。梁月生站在外弯一处硬地，郑宽从下游指位置，周衡在归舟上慢慢送船头，看哪一刻两处岸标会重合。
第一次他以为已对上，贺有年从侧面却看见船尾仍偏，举棍叫停。周衡退回一点，再送半步，直到船头所见与岸上侧看都相应，才让邵安预留的图格里添下这组标记。
他没有因同一个位置来回移了几次便将它说成整条航路已走过。这里做的，只是给明天真正转船时留下一个看得见、能及时停的位置。
收船前，几人再核一次参照水痕，今日的数写在今日那一列，昨日的没有擦。
傍晚，周衡领了第107、108日两个整日的出船工资一百六十文，都从共同勘察成本中支付。他扣当日饭食二十四，个人现钱七千三百四十八。
当日守住系缆与完成两端测记，经验增加160，13级1360/1600。
邵安看过图，拿尺将两端并到一起，却没有替中间那一小段补线。
周衡坐在旁边，看着那个缺口。
缺口已经很短，短到一笔便能连起来，但他知道，归舟还欠这段水一次真正的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