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日，邵安把桌上的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。
孟承义、盐铺掌柜和茶铺的来人都到齐了，桌角放着几小包银钱，谁也没先推给周衡。梁月生坐在另一侧，面前没有摆归舟的买船纸，只有昨夜整理的汊图。
邵安开口前，先把图上三种线指出来。
“实着画的，是走过、量过的。断线是贺叔记得的旧路。圈起来的地方，现在有倒树和废竹排，还不能让船穿。”
盐铺掌柜看了一会儿，问多久能通。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周衡道。
对方皱眉，“不知道，先叫我们出钱？”
周衡把图拉平，指到中间那段。
“靠我闲下来去看看，可以慢慢看。但要量出不同水位、清掉能清的废竹排、让船匠查吃水，还得有人在岸上接应。你们急着知道能不能走，可以雇我们把这些事做完。交付的是实测的结果，不是保证一定开得成。”
孟承义补了一句：“若最后不能走，至少知道为什么，别家再说能走，也有东西拿出来问。”
茶铺来人关心的却是图给谁。
“我们出了钱，将来别家拿着走，不就白出了？”
“你们先拿到图和测记，合适的时候先邀你们试运。”周衡道，“但不能答应把河圈起来，也不能保证别人永远不走。若要这份独家，今日就别往下谈。”
桌边安静下来。
盐铺掌柜仍有一处不放心。他担心几个人进汊绕一回，回来说树太大、沙太浅，钱花了，自己连真正去没去都分不清。
邵安将空白测记翻过来，指出每次出发的时辰、水位参照、实际下竿的位置，还有谁在岸上看见。另有勘察时领走的绳、篙、工料，回来要查留存和损耗。
“不只听周哥回来讲。三家也可各派一个熟悉货的人到岸上看，不让他们站到危险处就行。”
茶铺来人问能否让伙计坐船。
梁月生摇头，明说试载人数是条件的一部分。要旁观，可以在岸上，临时往船里添一个人，就不是已经量过的那副载况。
对方听得懂这层，便改说让伙计跟邵安留出发记录，回来当面点人点物。周衡应下，双方终于有了不靠相互说好听话也能查验的做法。
最后议定，三家共出勘察费一千六百文。孟出六百，盐、茶两家各五百。先付八百，余八百待约定的测记、岸边条件与一次具备退路的轻载试航报告交付后付；若查到明确不能试航的障碍，提交位置、原因和已做工料，剩款按实际未完成部分退减，不能用一句“去看过了”索走全款。
清出的废物归原主处置，临时靠岸另征得田主许可。不载客试险，不往没查过的水里送商家的正货。
梁月生与周衡一起签了。勘察是归舟接的事，钱进共同船账，材料、人手与他们实际出船的工钱从里头出。周衡不能把八百预款揣回屋，拿来替自己涨余额。
邵安誊过两份，留出未完成项目一栏，末尾写明自己的职责只是整理、通知和见证交付，不因此丢掉顾家的日常工作。
周衡看着那一栏，问他这几日忙不忙得过来。
“白天我仍去顾家。你们回来后把原记带来，别让我猜，我就能做。”
“那我把字写大些。”
邵安看了眼昨天那张被水晕开的图，没忍住笑，“你先把纸收干。”
收款时，孟承义没有替另两家垫着，三人各将自己的那份交给邵安点清，按约先到的八百放进共同钱袋。周衡在旁边看着，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，这已不是孟东家找他一个人搭把手的差事。
有人想少绕路，有人想先拿到可靠的交货日子，有人只怕自己先出钱却白忙。若他只记着谁愿意帮自己，便会漏掉这些人真正等的东西。
他将该带上船的那份约定叠好，留另一份给梁月生，让她看清工料哪些已经答应，哪些还需另谈，免得岸上动起手来，又临时加出一笔无人认领的支出。
议完尚早，归舟照约整日出船。
他们先到池三娘处，说明需要在高埂外一小块硬地放工具，勘察和这次试航临时系缆，既不收客，也不在那里长久堆货。池三娘叫来同管那段地的家人，看清范围，收一百文临用钱，由共同船账支付。
“那棵柳不能砍，埂不能挖。用完了，碎木碎绳都带走。”
梁月生点头，将位置画在图边，也把不能落脚的湿泥圈了出来。
午后，周衡与郑宽在汊口控制归舟位置，岸上两名请来的帮手用长钩查废竹排四周。贺有年坐在能看全两头的位置报水势变化，梁月生沿可站的岸段量船尾转向需要的宽度。
废竹排并不一次全拖。
先松最外面已经朽掉的竹片，抬出一小块，看有没有牵网；确认没有，再让下一块离泥。周衡在船上接住送来的残竹，端头朝内，不让尖茬刮破舷边。
挪到后来，水色变浑，他立刻让岸上停一停。
大家等泥沉了一些再看，下面竟有另一条细绳。池三娘认出那是她旧网的一段，叫他们先截出可保留的结，剩下才一起收走。
没有一声“碍路”就把别人的东西扯烂，工做得慢，却不必等明天人家带着破网来拦船。
傍晚，废竹排移出了一部分，倒树仍在，摆动范围却看清许多。他们从已测的外缘退出，没有趁着雇了人、付了钱，便非得把船往深处送。
周衡今日所得经验160，13级1200/1600。整日出船工资八十先记共同成本，待翌日一道领取，勘察预款不算他个人所得。
回青石后，他买了一件结实的防雨外衣，连配套收口带一百二十文，自己承担，日后不论随归舟还是出门看岸都可穿。再扣当日饭食二十四，现钱七千二百一十二。
钱少了一点，屋里却多了件能隔湿风的东西。
他晾好外衣，见邵安将三家出的款和各项要求分开抄，旁边又留了一张给没出钱的旧客。
“这张做什么？”
“告诉他们这几天照常能送哪些。大家都盯着新路，别把明天还得买盐吃饭的人忘了。”
周衡将那张纸看完，添上郑宽能接的时辰，确认后才搁到第二天出门要带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