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日午前,周衡做完半日短驳,才换郑宽接班。
归舟仍跑安全的旧水段,货不算多,凑得齐便发,不把人留到天黑去等最后一筐。梁月生在岸上做完一处船边小修,收起工具,正好与他一同去石榴汊查看。
这回先沿池三娘指过的高埂走,船留给郑宽营运。
贺有年已经在柳树旁等着。他今天从另一头绕来,走得慢,衣摆上沾着草籽,见周衡来便指向昨日留下空圈的位置。
水比昨日稍落一点。
原先藏在水下的东西露了个黑头,不像石,表面有被泡掉皮的纵纹,横在深槽的内弯一侧。
梁月生拿长钩探了探,又换方向压过。
“倒树。根卡在那边,干身浮着。水一变,它会摆。”
周衡想起昨日两次探深差得很大,才明白竿头先碰到的是树干,换个位置便从下面落到真槽底。
若把它记成浅底,可能白白弃掉一条路;若只信后一次的深,又会拿归舟往树上撞。
梁月生不让人立刻拉树。
她沿岸找见根卡住的位置,先用细枝放在水面,看绕过树干的回流往哪里走。树根一侧缠着一截旧粗绳,绳另一头没入芦苇,看不出谁留下的,也不知下头还拖着什么。
“先别碰那根。”她道。
周衡将手收回,转而帮贺有年踏实退路。靠近水的两块旧石一高一低,脚落在上头,比踩湿泥稳,但不能两个人挤在同一块上。
他把短棍递给贺有年,让老人站在后面的干处,自己持竹竿向前探。
恰在这时,上游下来一团水草,撞在横树上。
树干轻轻转了一点,芦苇里的旧绳忽然绷直。梁月生本来只用钩托着草团,见势立刻松钩,让钩头脱开,不去与整根浮树硬较。
周衡脚前的湿泥被水一卷,塌下去一小块。
他踏回旧石,走舷步顺势换开,没有往水里追那根已歪下去的竹竿。竿还能再买,脚下这一小块地方让出去,旁边两个人也得跟着退。
但那截旧绳正从石面横扫过去。
绳上挂着一根断枝,朝贺有年小腿的方向抬起。老人已经看见,用短棍将断枝向外拨,绳却还在继续收紧。
周衡没去徒手抓。
他的短刀出鞘,先迈出能把刀路留在两人之外的半步。听潮息运行,肩胯带着刀身落向绷紧的旧绳,刀刃落点压得很短,没有向后拉出一个会扫到旁人的大弧。
行镖刀起手三式,他早已练熟,却只用得上眼前这一式切断。
第一刀没全断,绳丝崩开大半。
他脚下停稳,顺着同一道缺口再送一刀,剩下的绳断开,带断枝的一头甩回水里。
浮树转过去,草团散开,溅了他半条裤腿。
周衡立刻收刀,退到梁月生身侧,先看贺有年。
老头立得稳,棍还拿在手里,小腿没伤。
“割得好。”他说完,又看那根随水摆动的树,“但树没走,别当事完了。”
周衡应声,将刀背在干布上抹过,入鞘。
刚才发劲和踏位合用,气血耗6,剩90。腿上是冷水,掌心却热,没有新伤。截流短打的那一份发力并未被他硬塞进刀招,眼前只有已学熟的刀与走稳的脚。
梁月生蹲到更高处,用短钩将已经松开的绳头拉到岸边,剪掉挂草的烂段,留下还能辨认原结的一小截。
“得给人看咱们割的是什么。”
周衡这才仔细看见,旧绳中间早已磨得发白,结却扎得很死。他刚才落刀时若只在松软的位置去剁,绳随刀退,恐怕两下也未必割得开。真正起作用的是脚下先稳,刀刃落在已经绷紧的那一段,再沿缺口送。
贺有年把短棍还给他,顺手点了点那只沾泥的靴。
“刀收住了,人也得退够。方才那块土再掉一点,你就不能站着看绳结。”
周衡将短绳放进带来的旧袋,跟着再退到硬地上。三人都到了稳妥位置,才重新分谁看树头、谁看树根,不让两个视线同时只盯着水里最显眼的那一处。
三人后退几步,等水草散尽再看。
旧绳原先拖着的并非宝箱或失物,是半截沉在泥里的废竹排。绳断以后,竹排仍卡着,倒树的摆幅却变大了。它不再只是偶尔露头的死物,整片深槽哪一半可能被它扫到,必须重新测。
梁月生指着外侧较直的一条水带。
“也许能绕,但要给船尾留够。咱们现在站在岸上,眼睛看着够,不算船真够。”
她量过归舟修后的外形,知道哪里能贴、哪里不能刮。周衡按她说的,把图上树干与转圈的范围都画出来,没有只画一个小小的黑点就算障碍。
看清摆幅以后,梁月生在岸上放了一根短木,让周衡沿着预计船尾扫过的方向走。人侧身能过,船的后角却会比人多带出一截,他走到最后便碰上了短木。
“要么放宽一点,要么先停在这里转。不能想着船头已过,后面便自己会跟着。”
周衡将身子转回去,再把短木的位置挪到纸上。先前那条看着漂亮的曲线,又得往外移一些。可再往外,水深够不够,也要另查;不是画图的人手腕一拐,河床便替他让出半尺。
他将这一问也写下。梁月生看见了,收起钩,准备带去明日与货主说清需要怎样的人手。
池三娘过来看过,认出废竹排是过去捆苇子留下的,用不了了,许他们后面找人清出,但说先查有没有牵着下游的网,不能一通乱拖。
周衡答应。明日若再测,得有完整的人手和工具,只靠他们三个人来回探,能发现问题,也可能把自己困在问题里面。
傍晚归舟回来,今日安全段的生意已经由郑宽带人接完。两日共同运费实收一千八百文,付周衡整日与半日合一百二十、郑宽和帮手、外船接转、临泊、前期测深耗材等,共支一千二百。净六百,周分三百六十,梁分二百四十。
周连工钱收到四百八十文,扣今日饭食二十四,现钱七千三百五十六。
探明沉木、处理绷绳与重画摆幅,连上午实际船活,共得经验180,13级1040/1600。
夜里邵安将一张新的纸递来,说孟承义愿意请两家铺子一起谈,有人愿出勘路的钱,但要把做什么、做不到怎么办先说透。
周衡看了看晾在窗边的裤腿。
“明早谈。先告诉他们,不是交了钱,就一定能有一条船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