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日，池三娘站在田埂上，先看了周衡的鞋。
鞋底有泥，但还没踩上她的菜地。贺有年在旁边等，她认得老人的口音，听说他们要沿石榴汊看水，拿锄头指了指另一边。
“走那道高埂。这里刚补过，你们一脚踩软，夜里水全来我地里。”
周衡点头，没有急着问她能不能把岸边租出来。
路还不知道能否走通，先拿一个将来会热闹的码头名字劝人，除了让人抬价，便是白白叫人担心。
池三娘的鱼网拴在汊口内侧一棵柳树上。网不大，几处竹签用麻绳牵着，看起来容易误以为是散在水边的旧物。她带他们绕过网，把每个拴结指给周衡看。
“你们竹竿探下去，要落在网外。打坏了，不是赔一根绳就成，今天鱼也没有了。”
“我让船在外头停。”
周衡向郑宽打了手势。归舟缓缓移开一点，船上竹竿从离网远处下去，探到深处便抬起，在竿上夹一块可移动的布，记这一时的深浅。
不把布结直接当永远不变的水深，每隔一阵还得回外口看参照水痕。
两人沿高埂往内走，才发现汊身并不一直窄。绕过柳树，里面忽然放开一小段平水，岸上芦苇很密，看不见水底，阳光照到的地方泛着细碎亮片。
贺有年站定，指着右侧一条几乎被草盖住的浅沟。
“当年小水时候，船从那边拐。”
周衡拿竿探过，没入不多便碰到泥。
他换了几处，仍浅。
老头走近，慢慢蹲下，看着竿上沾的黄泥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用了。”
语气没有难堪，像一处认得的人家已搬走，门还在，里面却不是从前的东西。
周衡将那道旧沟画上叉，另外标出今年水冲出的左侧深槽。深槽的入口不直，对着一丛斜生的树根，若船从中间贸然拐进来，船头过去，船尾便可能扫上根。
他拿两根短枝，摆在岸上模拟归舟的长短与转向。比到一半，发现自己留给船尾的位置窄了，便把先画的线擦掉重来。
池三娘看了一会儿，说秋天水涨时，旁边那片浮草常被吸进去，又从下游冒出来，不是贴岸一直走。
周衡问她在哪里看见浮草出来。
她朝内侧指了指，愿意带他们再走一截，但先把鱼网收了，免得午后风起搅成一团。
周衡帮她托网，不碰网结，按她说的把网口抬起一点，让水沥下去。网里只有几尾小鱼，却挣得厉害，手上时重时轻，若顺着一口大力扯，细网眼很容易撕开。
他把手放低，脚底随着池三娘的动作挪，网平平收上埂。
贺有年看了一眼，没有再指点扶舟桩。练过的东西到了手上，便该这样自然拿来用，不必每回都先摆出等人夸的架势。
网收上来后，池三娘先把鱼倒进篓，挑出缠在网眼里的几片硬草，再将网展开晾在不妨人走的地方。她不急着给周衡带路，因为这一早上的活不能替他们停在那里，过了晌，网绳干紧，纠在里面的草便更难摘。
周衡蹲下来帮着摘了一会儿，贺有年在旁边给她说这回想找哪一段旧水。池三娘听见从前的小船，点头，说她小时候也见过，但那时候树根还没长到水中央。
“你们若问路边人，他们多半也说以前能走。可以前我从这儿跨沟，一步便过去，如今得拿块板。”
周衡把这话记在心里。不是每一个本地人的肯定都比一根量清的竹竿更可靠，也不是旧时走过便能代替今天看一回。
等她把网最后一角展开，他们才沿高埂继续往里走。
三人到的那处下游岸，隔着芦苇只能看见一段动得较快的水。
池三娘说草是从那里出来的，可中间隔着一段低洼沟，今天不能直接沿岸跨过去。周衡用长竿伸到沟边，泥一按便向旁边塌，底下是水，不是能勉强踩一脚的实地。
他没有叫贺有年先过去，也没有仗着身法12加走舷步便跳。
对岸低，落过去若没有稳地方，跳得再远也只能落在软泥里。
他们退回柳树旁，从船上另换角度看。郑宽将归舟船头缓缓送入已测明的一段平水，只进够重新下竿的位置，尾部仍留在可倒退的宽处。
竹竿下去，第一下摸到硬底，第二下却滑入深槽。
周衡不再让船继续。他记下两边深度差，将竿斜着探过槽沿，感觉到水底有条不规则的长物，暂时辨不清是树还是石，只在图上留空圈。
午后风从树丛里吹过，平水上忽然起了一道朝反方向走的小纹。
贺有年让归舟退回外河，说今日看到这里够了，明天换水位再来，若同一处深槽走向都对不上，便得先查漂动的东西。
周衡收竿时，有些不甘心。
隔着那丛芦苇，下一段可能只差十几步水，他却得把一天工夫带着问号拿回去。
可归舟倒出汊口后，他再回头看，刚才平静的地方已经满是纠缠的细草。若这会儿船尾被树根卡住，退一步都要费力。
那一点不甘很快就散了。
归舟退出入口时，周衡发现郑宽的桨只划了很小的幅度。他问了一句，老郑让他朝船尾看，外河的流正斜着从后面推来，桨动得太大，会把本来已经肯回去的船再扳过头。
周衡接来试了几下，第一下略重，船头偏过去，便让力量缓缓收回，不急着补第二记更大的。到第三下，归舟稳稳进了宽水，他才明白自己早先总想着用大些的动作纠错，船却可能正被那些修补来回折腾。
他将桨交还，给老郑倒了半碗水。明日哪怕不上归舟探汊，这几下轻桨也该记得，留在真正需要的时候用。
回程中，郑宽继续掌船，周衡将今日画错的两条线重新核过，没把错处一擦就算从来没发生。旁边写上为什么改，留给下一回在相同位置遇见不同水色时对照。
今日探看与试探船位，经验增加160，13级860/1600。整日出船工资八十记在共同成本里，待明日半日班结束再结，不当场从船钱匣随手抓走。
晚间，他发现靴边开了一小道口，泥水从缝里渗过。补靴、重新上油共六十文，另饭食二十四，现钱六千九百。
邵安把他带回的图压在桌上，问图上的空圈是什么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写不知道？”
“写。明日就是去看它。”
周衡把补好的靴放在门边，鞋口撑开，等里面彻底晾干再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