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日上午,周衡先跑了两趟短驳。
一趟给铺子送干粮,一趟送回空油篓。新泊点多出的一段陆路已经有人专接,归舟靠岸时,不必再由每位货主各自找人,船上也少了等一个人迟迟不来的空工夫。
办法能用,却比旧岸贵。
周衡将这个差别告诉等在岸上的孟承义,没有拿自家账上刚有余钱,便替所有货主垫着不说。
孟承义听过,说自己可以暂缓一批不怕放的干料,急着送的仍按新价走。
“若那条汊真能通,将来再谈。但你现在没测明白,我不能先把价钱按将来给你。”
“我也没那个意思。”
周衡将上午货点交清,接下来由郑宽与另雇的人接班。他今天只算半日四十,与昨日整日八十合起来,等共同账结时领取。
午后,北埠联运会来了一个姓胡的账房。
周衡先前没见过他。来人穿的衣裳干净,鞋边有泥,进棚前在石边刮了刮,坐下时将带来的纸摊在桌上,没有先说几句让人听着发空的漂亮话。
“旧岸修起来,要工钱,也要等水退。你们这边一天多叫几条小船,开销都在涨。会里能给个现成办法。”
他说的第一种,是归舟按季交由联运会排班,船还是两人的,接什么货、什么时候发,由会里统一安排,给一份底钱,另算实际出船的工。
第二种,直接议买船与周梁两人现有的份额,价钱先由匠人看过再定。
周衡没有立刻说不卖,先问第一种若家里有事,能否留船一天。
“要提前报,紧时不一定批。”
“原来的小客,量少,也能上?”
“得配到相应的批次。你们自行收客,别家船主便要问,为什么都受调,偏你们能例外。”
这话听着并非没有道理。
许多条船放在一起,靠的就是能按同一个时辰安排,谁都留下自己想接的活,剩下的闲船与坏单总得有人担。
周衡又问,若只是委托他们代接几批远货,归舟照自己的日子跑,可不可以。
胡账房摇头,说那是另一种报价,不享受保底,也不能保证每次有泊位。
梁月生听到这里,才将纸拉近,看后面的维修约定。
“这儿写,统一检修从分得的款里扣。用哪家工,谁定?”
“会里定,有几家熟的。”
“我自己这条船也不能自己修?”
“该报的时候得报,不然坏了说不清责任。”
梁月生把纸推回去。
“不是说你们的办法不能用。别家愿意按这个做,是别家的日子。我这边作坊还做活,不可能所有工期都等会里排。”
周衡朝她看了一眼,接着说归舟六四共有,出售、抵押以及整季交出去都得两人同意。他不能一人替这张纸签字,也不能只拿自己六成说同意便算整船交付。
胡账房没有因他们拒绝便沉脸,倒翻出一张别家船的排班给两人看。哪里是空班、哪里必须有人守、哪一批货若等到后日便要另付仓钱,都列在上面。
“会里也不是收了船就闲着数钱。有的东家只愿跑顺水,逆水的偏让别人去,久了总要吵。我们才把这些写得细。”
周衡认真看过,承认若船多,这样排确实能省不少等候。
“归舟现在还做不到一船一班都固定。钱嫂的一筐菜,有时比原先说的早半刻来,我们也肯等她把担子卸下来。”
“那半刻,总有人出。”
“我知道。能出得起,就留;出不起,再跟她讲。”
胡账房把排班收回,没再劝他把每一份人情都换成同一张表格。
胡账房点头,表示明白,收起买船那页,留下了委托转运的报价。
“你们可以再想。石榴汊那边我也听说了,若另开个靠货地方,会里不会按旧价替你们兜底。谁用岸,谁出工,这点总得讲清。”
周衡听见汊名,抬起眼。
“我们只去看了入口。”
“那更该把花费算在前头。河面没写谁的名字,岸上却每一步都有主。”
人走后,棚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梁月生把其中一页重新展开,指给周衡看一处。
“代转远货这项,可留着。咱们暂时走不了的,客人愿意付这个价,就替他们接过去,省得让人挨家问。”
“你不觉得用了他们,就欠着一层?”
“照价付,有单有货,欠什么?”
周衡笑了一下,将那页单独留下。
梁月生起身去收工具,周衡替她提起靠门的木箱,才知道里面比看着沉。她接过去,将几柄常用的凿子单独卷好,说明日自己另有一处先前接下的活,不能整日陪看汊口,只能挪出约好的时段。
周衡把明日要问的船尾尺寸先记下来,免得到地方才叫人丢下别家的工跑来。
“你不要以为我说不包给他们,是等着一日到晚跟归舟跑。”梁月生道。
“没有。你要真都跟船,我以后坏了东西,去哪里找你开着门的作坊?”
她笑了,将木箱背带压好,转身往外走。周衡把棚门给她留得宽些,等她过去才收回门边那块垫木。
他不是非得处处与联运会相反才能留住自己的船。对方有能用的地方,自己也有不愿交出去的东西,两样摆在一起说清楚,总比把来人轰走容易做事。
傍晚,郑宽领完最后一趟回来,三人将第103、104日的共同账对过。
安全段的短驳与代叫转运,合收一千八百文;外船、接担、郑宽与帮工、周衡一百二十文工钱、临泊及必要耗材等共支一千二百,净六百。
周分三百六十,梁分二百四十。周连工钱实收四百八十,扣今日饭食二十四,个人现钱六千九百八十四。
上午的船活与午后对现行转运路径的核对,经验合增加140,13级700/1600。谈成或谈不成一纸买卖本身没让他长出功夫,真正留在面板里的,是改岸后自己逐处走过、做过的那些事情。
夜里,他把留下的委托报价交给邵安,说若有货主必须走远些,可按上面明写的办法接。
邵安看了看,问:“那咱们还探新路?”
“探。明日先找那片田的人。”
周衡将窗推开一点,河风带着未干的土气吹进来。外面没有先前那么多赶夜的人声,旧岸断掉以后,许多人都得换一种过日子的时辰。
他关好窗,留着那张还没连完的图,等明日用脚去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