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日清早,周衡先敲了吴婶的门。
一百二十文房租数在桌上,旧租纸拿来,添了新到期的日子。三十文押钱仍留原处,不必再交。
吴婶看他背着干粮,问今日去哪里。
“跟贺叔看一段水,晚上回来。”
“那床新被还晒不晒?”
周衡回头看天,云薄了些,地面仍湿。
“不急,等放晴。”
他将租纸收回自己箱里,才往渡口走。身上有了六千多文,也不能拿一句最近忙着替代该付的房钱。
贺有年到得比他早,站在归舟旁,手里是一根带旧刻痕的竹竿。郑宽备好了缆与救绳,篷里放干粮和水,除此没有顺路搭载的散客。
这趟要到哪儿停,还没看明白。
周衡出发前已在屋里完整静息一刻,用去今日回炉。24点重新分作力量4、体魄7、身法7、心神6,常态11、15、12、11。
少一些力量,多一些心神,方便辨岸上的标记和水下探到的细差。听潮息的运用条件仍满足,遇到需要撑船的地方,也有办法接住。他提篙时先缓缓送了两次,认过新轻重,才离岸。
归舟只走到贺有年确定认得的外河,见一道向树丛转去的小口,便停在外头。
汊口比周衡预想的窄,水色也更暗。
贺有年没说就是这里。他先看两岸,一边高地上有两株并生的老树,另一边是长得很厚的芦苇。老树还在,早年记得的一块白石却看不见,可能沉在涨水下,也可能早已被人搬走。
“名字大概没找错。往里怎么走,不能照我那年的样子。”
周衡将这句话写在纸上。
郑宽在船尾看着绳,贺有年坐在稳当处指方向,周衡用竹竿从外缘探起。第一下到底很快,泥软,提起时带出一圈黑水;往旁边半丈再探,却深了许多,竿头像擦过一块硬东西。
他没有据此说这里有石底,先换方向再压。
触到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原来是沉在泥中的树枝。
“那边记漂木,别写石。”郑宽道。
周衡把刚写的字抹去,改在另一处。纸面有一点湿,他用油布护住,等写清再叠上。
小汊内风不大,水却并不静。漂下来的细草到了口边,有的往里吸,有的停一会儿,又被推到外河。站在岸上只看表面,容易以为里头是条不流动的死水。
贺有年让他削几片木屑,分别从靠左、居中、靠右的地方放下。
三片木屑走出了不同的线。
居中那片先快后慢,转到芦苇后不见了;左边贴着树根回转,右边一路被推回外河。
“空手没东西的时候,看水往哪里去。抱着一船货的时候,可没工夫问它。”
周衡等了一阵,再放一回。
前后两回不全相同,岸上一处湿痕也明显落下一点,水位正在缓缓变化。他先用竹竿在外河石阶处定一处当日参照,再记探深时的水面高度,免得明天拿今日的尺寸当不会动的尺子。
记录第二遍时,周衡发现自己在一处写的尺寸与第一遍差得太多,足足少了一截。他起先怀疑是水退得快,贺有年却让他先看竹竿上的布结。
湿布滑了。
周衡捏住那个松结,耳根微热。单凭一张写得认真的纸,错数也会显得像真的。他解下来,用细绳另作牢固标记,再在竿身按相同间隔留出可对照的浅痕。
“重测。”他说。
郑宽将归舟带回刚才的位置,等船身稳住。周衡从头下竿,先探正,再提起,读的是真正留在竿上的水迹,不再只盯那个可能会滑动的布头。
重来以后,两遍的差别小了,与岸上水痕的变化也能相应。他把先前那一个数划去,旁边写明布结移动,留着给邵安看,免得对方以为他只是潦草改字。
午前他们靠在外口一段坚实的岸旁吃饭。
没有往内河闯,周衡却已出了一背汗。每一处下竿、侧身、控船,都必须想清退路,不能将刚练稳的功夫拿来替自己省掉查看。
贺有年吃过干粮,讲起以前从这里走的是怎样的小船。
“船浅,货也少。里头有个急转的地方,拿长桨的人得先收一边,不然碰着岸。”
“转左还是转右?”
老头想了片刻,摇头。
“记不准了。这句先别写死。”
周衡原本落向纸的笔停住,改画了一个问号。
郑宽看着笑,“你当师父的,也有不知道的时候。”
“有,所以叫你们带着我看。我要张口全知道,还用坐这里晒这一头汗?”
吃饭时,一阵风把纸角吹进浅水。周衡伸手按住,人却没跟着探出去,先让郑宽扶着一端,将纸从水面平平托起。
贺有年看着笑,“现在肯让别人搭手了?”
“纸湿了还能重写,人湿了还得捞。”
老头从篷下取来一块旧干布,铺在板上,将纸放平。三人吃过饭,等墨迹干到可以收,才重新起行。周衡原先嫌把每一处都抄两份费事,这会儿摸着皱了的纸角,便把备用记录的位置挪到篷里更高的地方。
下午,归舟泊稳,郑宽留下看船,周衡与贺有年沿能安全绕到的岸边步行。两人只走了一小段,前面被灌木与一道田沟隔断,便没有硬闯。
田沟旁插着几根拴鱼网的竹签,泥上有新脚印。
这一带有人做活,明日要先问清走的哪块地、碰的是谁的网。他们返回船边时,周衡靴底已经裹了一层泥,却只确认了入口几处水深与回流,离整条可走的航线还远。
回青石已近傍晚。
周衡今日整日承担出船与控位,八十文工资记在下一次共同结款里,未提前领取。饭食二十四文,加早上房租一百二十,个人现钱六千五百二十八。
【汊口探深与水势比对,经验增加100。】
13级,560/1600。
邵安晚上帮他誊图,拿起纸,第一眼就问哪一段亲眼走过。
周衡用笔圈出外口,内段仍空着。
“这几个是贺叔旧记,这几个是今天测到的。别把实线给我连上。”
邵安另取一枝笔,用断续的线记旧闻,旁边写上日期与参照水痕。
图没有因此变得好看,反倒多了好几处不确定。周衡却看得舒服:至少明天拿着它出门,不会被自己昨夜画得过分顺手的一笔骗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