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日，归舟在新换的石阶边靠稳时，钱嫂已经等着了。
她的菜比昨日少一筐，另一筐托了个走旱路的熟人带去。周衡接过担子，将菜筐放到篷下，没问为什么不全留给自己。
“那边说，走大埠得并着满一船才发。”钱嫂道，“我怕赶不上，还是分开。”
郑宽在船尾应了一声，说分着也好，别都压在一条路上。
河面仍浑，流速比前几日快，完整石阶外却没有向下掏空的泥脚。周衡上船以前看过岸根，照贺有年教的，站到能看到侧面的位置，看水是不是钻进石阶背后，没只在上头踩两脚就算放心。
这趟仍走已确认安全的短段。
起行后，钱嫂一直看着上游。她说家里菜地没有淹，就是送出来的路绕了，以往鸡叫就挑担，现在得提前一阵，饭都吃不从容。
周衡撑过转角，等船身稳住才道：“明日若仍从那边走，先把筐放坡顶，下面这段我派人接。”
“要添人钱。”
“算在这趟运价里。你先听过总价，再看值不值。”
钱嫂点头。两人把话说明白，她反而没再讲自己跟周衡认识多久。熟归熟，早晨挑担的是她，替人接筐的也要吃饭。
到了张家埠，另一个常托竹器的货主在岸上等着，旁边站着北埠联运会的人。对方拿着合运的单子，说走大埠仓可暂存一晚，凑船以后一起发，价钱比临时叫小船稳。
竹器货主见周衡，有些局促。
“这回先走他们那边。我这批不用赶上午，可后天一定得到，咱们旧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。”
“那就按你赶得上的来。”
周衡把原先口头说好、尚未收钱的数量划掉，没拦着人装货。
联运会的人朝他点了点头，也没借机踩归舟一句。大埠有现成仓、有轮换的人手，此时确实能接住一些小船接不稳的单子。
周衡回船上，郑宽问他心里是不是不舒服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你还笑？”
“总不能叫他为了让我舒服，把竹篓压在家里。”
郑宽咧嘴笑了，将松开的船缆递来。周衡接住，绕过木桩，手腕稳稳转回，没有因为脑子里想着少了一笔生意，就让归舟在岸边多撞一下。
返程时，钱嫂将卖空的菜筐在船边轻轻叩了叩，掉出几片烂叶。她把叶片捡进筐底，没顺手倒进水里，又问周衡下午是不是去找新的码头。
“先查哪边能下脚，再谈码头。”
“若要用田边，人家肯么？”
“还没问。”
她想了想，说自己年轻时也见过人因为别人借田埂挑水，借着借着就踩出条车路，到了想拦的时候，反倒被骂小气。
“你要借，先说到哪一天。”
周衡记下了。问水深时，竹竿不会跟他商量；问人家的地能不能踩，却不能只拿一把尺子伸过去。
到了岸边，钱嫂自己提空筐，周衡替她扶住跳板。她走上去，又回头说下一趟若改时辰，别只托别家货主带话，托来托去容易听错。
“让邵安写清，我当面告诉你。”
她点头，挑担往早市去了。
午前最后一趟，是几家铺子凑出的粮袋与油篓。
对面石阶原有的旧过货板被水泡翘，与他们收在归舟上的佟家踏板不是一块，抬货的人一脚落上去，前端便翘起来。周衡让后头等着，自己先用短棍压住翘端，摸明白板底支在哪儿，再叫人换长垫木。
伙计急着把那袋米扛过去，周衡挡了一下。
“你脚下这块，刚才空的。”
他将短棍抬起一点，板端果然离地。那人看清，退回去，帮着把垫木送来。
梁月生前些日子修归舟时，曾让周衡看木纹受压的方向，此刻他把垫木掉了个头，再踩上去，脚底的晃动便小了许多。旁边伙计看不出差别，只以为换成新木就好，他便让对方自己踩一回。
一人走过，第二人再上，不在板上挤着交接。最初停掉的那一点工夫，很快从后面顺畅的来回里找回。周衡没有为此向货主另讨一份发现坏板的赏钱，只把这段确实修稳了，等手中的货过完再让其他人用。
换好以后，周衡托着最重的一袋走过。听潮息提起时，力量的余地比最初学功大得多，第二层大成后的运行加成是7，可他仍将袋口朝里，不让重量偏到外侧。走舷步施展的身法加成也还是4，不会把一块缺掉的落脚板变出来。
粮送完，货主验过袋底没有拖破，才将尾款结清。
今日周衡只做前半日，下午由郑宽和另雇的帮手照已定好的安全段继续跑。他在岸上帮着核过上午点交的单子，待傍晚最后一趟回来，才与梁月生把第101、102日的共同账结了。
两日包括自船短驳、组织另船接货和陆上接担的运费，实收二千六百文。
付外雇船、接担人工、郑宽及其他船工、临泊、索具耗用和船上饭食，加上周衡昨日整日八十与今日半日四十，共支一千六百文。每项下面都有实际领钱的人或用过的物件，剩净利一千文。
周衡按六成分六百，梁月生四成分四百。
周的工钱一百二十另已列在成本内，这回一并交到他手里，个人收到七百二十文。扣去今日二十四文饭食，现钱六千六百七十二。
钱比昨日多了，他心里那一点不舒服却没有因此消失。
能留下的生意，靠的是完整的岸与肯干的人。旧路若一直断着，眼前这些来回添船添人的做法，也只能撑住一阵。
他没有拿刚收到的钱去给离开的客人降价，收好后转身找贺有年。
老头在避风的棚边削一截细木，听他说想看看别处能否绕，削木的手停了停。
“旧时候有个石榴汊，水不大，从里头绕，能接到那段坏岸的外边。”
“你走过？”
“年轻时候。后来外头这条省事，去的少了。隔这么多年，哪里长了沙、哪里堵了根，我说不准。”
周衡蹲到他旁边，看他用木尖在湿地上划了两道。
一条是现走的外河，一条拐入树丛，再从下侧接回来。
画到中间，贺有年没再划。
“这里得自己看。”
周衡望着那一小块空着的湿泥，点头。
“明日先看能看的，走不通就回来。”
当天转运、识别受损跳板与改泊操作所得经验140，到了13级460/1600。他把明日要带的绳与篙从共用工具里挑出，登记借用，没因今晚听见了一个旧地名，便向货主说自己有了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