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日天还没大亮,周衡先听见了树根断开的声音。
归舟泊在南石埠旧岸转角外,船上有几筐正要送走的零货。临借佟家的踏板已经收进船里,郑宽在前头解头缆。雨已经停了,泥水仍从岸坡往下流,沿着石缝一线线钻进河里。
那声闷响很短。
周衡回过头,看见岸边一丛芦苇往旁边矮了一点。不是被风吹弯,连着下面的土,整块向水中坐下去。
“郑叔,别解完!”
他将长篙抵向外侧河床,腹间听潮息提起,身子顺着篙身缓缓送出。归舟离开岸壁,那块土恰在这时塌下来,泥浪撞在船侧,甲板猛地一偏。
郑宽握着余缆等了一瞬,见周衡已用长篙接住船身,才将缆绳抽出桩头,免得它把船重新拖回去。
周衡踩住内侧,走舷步随着艇晃接了两步,长篙没有从床底乱滑。船转出半个身位,方才搁跳板的地方便成了一摊翻涌的黄泥。
岸上的挑夫愣住了。
一人挑着空筐,脚还踩在裂缝内侧,肩头扁担一歪,身子便朝下陷的地方扑。
“丢担子!往墙那边!”
周衡喊过,仍没弃篙跳岸。隔着一段碎裂的土,自己的脚也无处可落;归舟若再贴过去,船尾就得挨落土。
郑宽将救绳抛到坚实的石阶上,岸边另一个挑夫接住,绕过墙角木柱,把绳尾往同伴怀里塞。那人终于肯丢筐,抓住绳,被两个人拉上了墙边。
周衡等他爬出去,才让郑宽收回自家的救绳。
河里漂过一只破筐,筐底沉着,沿着泥水转了两圈,不见了。
他们把船移到外侧稳泊的地方,重新系牢。方才那几下用掉气血8,剩88。周衡的肩背发热,手却没有发抖,他沿船边检查,见船板没吃上硬撞,才把篙放平。
挑夫被拉上去后,坐在墙根半晌没起身。他反复摸着肩头,像还在找那根已经丢掉的扁担。旁边的人催他往后挪,他听见了,却只顾着看水里漂过的筐沿。
周衡把归舟安顿好,才从远处的石阶上岸,绕过去蹲到他面前。
“脚崴了没有?”
那人摇头。
“先把鞋脱下来看看。”
草鞋里全是细泥,倒出来还有一块尖石。周衡叫同伴扶他去后头坐,喝点水,自己检查救绳有没有磨损。绳子绕过墙角的那一段毛了一点,他将位置记好,之后只能按查验结果处理,不因为刚救过人就当它仍与新的一样。
挑夫走出两步,忽然回头问筐能不能捞。
周衡朝塌口看了一眼,见泥浪仍一阵阵翻上来。
“今天不能。人先回去。”
那人低下头,这回终于跟同伴走了。
岸已经少了一截。
不是堵了块石头,大家推一推便能照旧走。那条经常下人、搬货的土路从中断开,上游漂下来的树枝还在连续往这里聚。
贺有年赶来时,没有走到裂口前面看热闹。他从屋后绕上高地,站到看得清整片坡的位置,叫人把退后的距离再放远一点。
“上面还会掉,别拿脚试软不软。”
有人舍不得岸下那根粗桩,说桩上铁环值钱,想拉回来。老头用棍指了指挂着桩的泥层。
“整片都吊在那里。你拽一下,铁环回不回来不知道,人得先下去。”
那人看了半晌,终于松开手里的绳。
午前水色稍清,塌下去的泥在转角外堆出一道新浅脊,原先贴岸绕过的那条水槽也改了形。贺有年从高处指给众人看:外面宽河尚能走的那一侧,也得避开从坡下伸出去的沉木,不能把岸上的危险当成只与上岸的人有关。
周衡找来两根长枝,放在还没退开的人的前方,让他们别再向下伸头看。他没有私自插出一条所谓安全航线,枝条只是拦住脚,水里的路还要另外探。
一个等着装粮的伙计问能不能从外头绕开。
“空船也许能找,载着你这些粮,今天不能照旧走。”周衡道。
那伙计将已经抬到肩头的粮袋慢慢放回车上,招呼另一人把篷布拉好。
南石埠前棚还好好的。三家合租的期限从第94日到第123日,归舟那份一百文早已付过,不因岸下一截塌了就凭空消失。棚里仍能遮雨、收货,只是通向船边的那段路要改。周衡先将佟家踏板检查过,干处收稳,记着借期到第123日仍须归还,再去找今天等货的几家。一筐酱菜,两捆竹器,还有给张家埠带的油盐,都能从另一段完好的石阶搬走,但要改靠泊点,陆上得多绕一截。
钱嫂站在自己两筐菜旁,望着旧岸,半晌没说话。
“今天还走么?”她问。
“能走完好的那段,回头绕不了这里。你要赶午市,我先帮你把筐送到石阶那边。”
“贵多少?”
“先把人和东西搬开,价钱到那边说。没上我的船,不算我已经接了。”
周衡没有把所有等候者一口气都揽下来。有人目的地在塌岸后侧的小埠,他对那一段的进出已经没把握,便直接说今日不能按原时辰送到。
有个卖豆腐的听完,抱起木盘就走。
“我等不起,豆腐过晌便卖不上价了。”
周衡替他把捆带扣好,没说等自己这边想出办法更划算。人家的本钱正摆在盘里,不是答应以后照顾便能留下。
梁月生午前来看归舟。
她查过船边新旧痕迹,掀起底板摸了几处,又问周衡刚才篙插在哪个方向。听见没有贴着塌岸硬顶,便点了头。
“船能接着用。岸不能。你今日把船留下来,明日才有东西跑。”
周衡应了,跟她商量临时排班。
塌掉的是转角与后面的进出路,青石近岸仍有几处完整的石阶,不能因为一处出事,连这些能做的生意也全放下。郑宽照常掌船,周衡先跟完整一日,摸清改泊以后哪些环节多耗时。明日若他只做半日,便按半日算工。
“全日八十照旧,半日四十。”梁月生道,“你做了多少先算工钱,余下才是咱们的净利。别探路探到后头,回来只剩一笔说不清的人情账。”
“成。你也照实际做工记。”
两人当着郑宽说定,才去安排余下的货。
下午归舟跑了安全岸段的短驳,另外叫了两条不归他们所有的小船接远一点的零货,船钱按实际趟数记入这两日的共同成本,不把别人的出力当自家平白多出的运力。
周衡亲自领完最后一趟,见天色暗了,便不再接临时加来的货。他沿旧岸外侧多看了一眼,裂口后头的新泥仍在缓缓渗水。
【塌岸避险与改泊转运,经验增加120。】
13级,320/1600。
回去时,他付了今日二十四文饭钱,现钱五千九百七十六。共同船账还没到结算时,归舟收到的货钱暂时放在经营钱匣,不往他的私袋里混。
桥北屋里没漏雨,新被仍干着。邵安拿来一张空纸,没先问今日赚了多少,只让他说哪几家明天还要等、哪几家已经改走。
周衡把名字一个个说清。
写到最后,邵安留了一块空白。
“这里呢?”
“先空着。旧路坏了,新路还不知道在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