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承义没有碰那几串钱。
“站在门口的这位,怎么称呼?”
那人往前走了两步,将帽子夹在腋下,先朝众人弯了弯腰。
“葛良。葛成是我弟弟。”
他与葛成长得有几分像,下巴更宽,脸上却没有那股横劲。两只手粗糙得厉害,指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旧泥,右手虎口一道老疤,蜿蜒爬到了腕上。
贺有年认得他。
“前年在下游打桩的?”
“是,贺师傅还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你弟弟在河上办事,怎么不学学你?”
葛良垂着头,没有接这句话。
客店掌柜搬来两张凳子。马管事道了谢,刚要坐,孟承义抬手拦了一下。
“话先说清。八百六十文,是赔我船,还是买我改口?”
马管事的手停在凳背上。
“孟东家,哪能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两件事,两种价钱。”
“您开个价?”
孟承义将钱往他面前推回半寸。
“改口不卖。”
桌边静了片刻。
周衡把筷子放下,看着两人。他这副身板,常态力量12,真有人掀桌,他仍能伸手;可眼下听潮息用不了,右臂也没好,最不愿意的就是坐着吃饭还要打架。
好在葛良一直站在那儿,手里只有一顶帽子。
他伸手按住了马管事准备收钱的动作。
“赔船。这个我来时就说过。”
马管事转头看他。
葛良没有躲,继续道,“钱管泊让我来见苦主,把该赔的赔清。该怎么说,你们怎么说,不能叫人把挨过的刀也咽回去。”
周衡抬眼,仔细看了看这人。
葛良衣服上肘部补过两回,帽沿的汗印也深。他大概不是那种随手就能掏出几两银子的阔人。
“你弟弟叫你来的?”
“我下午去看他,他才跟我说。”
“说我们先动的手?”
葛良摇头。
“他说,你们把刀交过去了。”
周衡没有再问。
葛良把帽子放到膝头,这才坐下。他说弟弟跟通源行做短工,替人拉纤、疏水道,近来又接了几趟夜里的活。究竟收谁的命令,领了多少钱,他知道的不全,下午已向钱管泊说过。
“我不替他认那些没问明白的,也不替他赖已做过的。”
马管事皱眉,“葛师傅,咱们是来谈和气的。”
“我是来认弟弟的。”
葛良望着他,“他往后要蹲多久,要赔多少,都得有个明白。你让我求别人说他没拔刀,回头那把刀怎么没的?”
贺有年端起酒杯,没喝,放到了一旁。
“你这话还像个人说的。人如今在钱管泊那儿,他要怎么处理,我们也替不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葛良搓了搓膝上的帽子,转向周衡。
“你伤在胳膊?”
“胳膊是在水里刮的。他那一膝顶在这里。”
周衡指了指小腹。
“划伤不往他刀上算,他踢的,也别算成我自己跌的。”
葛良点头,从马管事带来的布包下面,拿出另外两小串钱,数过,又添了一串。
“五百文,算耽误你做工和赔衣裳。医钱孟东家已经替你出了,那笔另跟他算。”
周衡没立刻接。
“拿了,就得去说好话?”
“不用。你说实话就成。”
葛良顿了顿,“往后你们再从这条河过,若他还有机会出来,我会看着他。再做这样的事,也别顾我的面子。”
马管事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。
孟承义却招呼掌柜拿了纸笔,将眼下给的钱分开写。船伤八百六十文,周衡的五百文,贺有年与邵安另有补偿,医费、客店和停船的损失再拿实账去算。
一项归一项。
报损单的来路,拦河的事,仍照原来的话说。
马管事看着那几行字,半晌才道,“通源行出了这些钱,总不能连一点情面都落不着。”
孟承义将笔放下。
“你们把水障清了,让正经做生意的能过船。情面会有。先把人拦在水上,再来我的饭桌上要情面,马兄,我哪来那么大的肚量?”
马管事还想说话,贺有年已经把刚才放下的杯子端起来。
“茶还有。酒不够分了。”
这话一出,客店掌柜先转过身去,肩膀动了动。
马管事终究没喝那杯茶。
赔款留下,纸上也按了印。葛良签得慢,自己的名字描了两回,写完便把笔小心放回原处。
周衡接过五百文,数好,收进钱袋。
二千五百三十二文。
这钱拿着,比先前孟承义给的二两赏银沉些。
葛良临走前,从门边拎起一个旧布包,问客店掌柜哪里能打热水。他要给弟弟送件干衣裳,再送点吃的。
掌柜指了后院。
周衡看着他提水出去,没跟上去。
同情这位兄长,和让葛成把拔刀的事抹掉,差着很远。
院外的脚步声走远,孟承义将修船钱重新包好。
“明天正好把梁姑娘的尾款结掉。”
邵安低头看自己面前的钱,手指在绳结上绕了几圈,忽然问,“他们不会过两天又来吧?”
“会。”孟承义道。
邵安抬起头。
“可能来谈别的生意,也可能来要一份说法。通源行那么大一个摊子,不能因为这点事把门关了。”
孟承义看了看他,“他们若按规矩做,我也不会逢人就拦着不让买。他们若还想拦船,那就再论。”
贺有年补了一句,“别落单去他们的酒桌上,就成。”
周衡点头,把话记下。
他如今还没有大到能随手抹掉一间包运商行。真想以后跑得自在,得有船,有本事,还得有人愿意和他一块走。
单靠今天这根棍,不够。
饭又热过一回。
孟承义把凉菜撤走,叫掌柜添了一碟豆子。他总算吃得安稳了,连夹菜都比前两日慢些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贺有年。
“明天回青石,空船不带点东西,可惜了。”
“你又买货了?”
“清油八桶,瓷碗四筐。这里价合适,青石那边几个灶房都在等。”
贺有年皱了皱眉。
“油和碗,你是样样都挑难伺候的。”
“有你掌船,我才敢带。”
“少给我戴帽子。”
孟承义笑着转向周衡。
“小周,明天这趟还愿不愿意跟?天黑前后过闸,不抢险水,给你七十文。”
周衡朝右臂看了一眼。
孟承义先开口,“搬桶我另找人。你跟老贺学船,帮我看货和收缆就行。邵安愿意的话,也一道。”
周衡想了想,点头。
七十文。
正常的水路,认识的人,还有一条刚修好的船。
这份钱,他愿意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