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有年开门时，先看见了周衡手上的肉，再看见后头那只小坛。
“你这是赔什么？”
“没打坏你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又有事求。”
周衡笑着把东西提进去，肉、两样菜和一小坛米酿合一百文，是自己出的。他已经多日只在渡边匆匆说几句话，今日想坐下吃一顿，不拿这份饭去抵归舟哪一笔工钱。
九十七日的活收得比昨日早。几家货凑到同一处接船，省下一段折返，郑宽回家修那把常用的凿子，梁月生也有空替归舟看一处篷扣。
篷扣的木舌是日常开合磨松，没伤船体。作坊用了些木料、销钉，修整二十文记共同成本。周衡帮着换好，才拎菜来了这里。
贺有年见他真没急着掏册子，脸上也松快，拿碗去洗。周衡想替他做，老人把另一个盆推过来：“你洗菜，我洗碗，还快些。”
他们坐在小院里吃饭，先说的不是功夫。
老人前些日子收到家里的口信，小禾把一把旧木尺刻上了名字，字歪了一点，恨不得逢人便拿出来量。贺说这话时，自己笑了两次，又说孩子问他，下次回去能不能在村口多住几夜。
周衡没有立刻保证归舟哪日便能载他走。现在船在做固定的活，梁有份，郑有工，各家也有货，真要走一趟得提前安排。
他只问老人想不想再回。
“想。”贺有年答得干脆，“现在去过一回，反倒比从前更惦记。”
“那等水路和船次安排好，咱们再商量。”
“嗯。不必说今日就走，我也还有活。”
贺有年把一小碟菜推给他，又问归舟的船工愿不愿跟那些固定班次。周衡说郑宽去姐姐家帮两日，自己起先也担心耽搁，等杨平来顶过，反倒发现一些原来没想过的安排。
老人听得很认真。
“从前我年轻，觉得人既领了钱，就该随喊随到。后来自己的腿坏了，才知道人家不说的那半日，未必只是偷懒。”
他用筷子在碗边点了点，没有接着数落年轻时的谁。周衡也不问他后不后悔，只把归舟改过的筐绳位置说出来，让老人知道换一个人，船未必就会变乱。
一阵风吹进院，桌上包肉的纸翘起来。贺伸手去压，膝边旧痛让动作慢了些，周衡先将碗挪过去压住，随后仍让老人自己起身关门。他知道对方不喜欢有人时时抢在前面，像生怕他做坏一件小事。
门合上，院里暖和了一些，两个人重新坐定，肉汤上还浮着热气。
吃到后头，周衡才说起昨日收刀那一下。贺有年没有看过沈的整套刀，只叫他拿着入鞘短刀走给自己看，不评刀门，只看脚和腰。
周衡站起来，一拦、一进、一回，最后稳稳站到原处。
老人点头，又问：“你收完这一下，下一口气怎么起？”
周衡抬手再来。刚才的动作很顺，到了重新启动，胸腹却有个微小的提起，肩跟着动了点，若不盯，自己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还得先攒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你平常喘气，也先攒一下？”
周衡拿着刀站了一阵。
听潮息第二层已练熟，养劲也早过了门槛。力从脚到手送得完整，能收得住，可他每次重新起劲时仍在等一个自己认得的开头，好像前一口彻底结束，后一口才准进来。
遇到水流从另一边来，便要多这一点。
贺有年将饭碗摆回桌上，倒半碗水，叫他左手端着，右手推门。门先向外开，风一吹又往里合，周衡要先稳住碗，再让肩上的力随门来回转。
第一次，碗中水晃出来几滴。
“不是叫你硬撑在两边。”老人道，“门想回来，让它回一点。你这边腾出来，碗就用不着替它争。”
周衡侧过脚，门回，他的肩随之转，端碗那只手留在较安稳的位置。胸腹里那口气也不必突然停，再硬起一口去抵门。
这道理说起来与三步桩没差多少，落在已经能发出更大力量的身体里，却又难了一层。他如今稍一使劲，门便开，过去的错误反而容易被结果盖住。
贺有年叫他不用内功先做。
周衡照做，门每次动，他便更清楚哪块肌肉在抢，哪只脚被自己忘了。等左右都能照顾，才缓缓运起听潮息。
这一回，力量没有猛地从肩头跳出来，只随着门来去，像原本就在那条路上。
老人看了一阵，叫停。
“今天不是给你另一门功。你原来那门，还够往里走。”
周衡把刀放回桌边，又看了看碗里剩的水。他没因听懂几句便说已大成，今天还是那个60上限、运行加5的听潮息；这处新发现能不能放到船上，要等做过才知道。
他将碗底的水倒入旁边花盆，擦净桌沿，才把饭碗收进灶间。屋里没有谁催他赶紧学下一页，他也终于肯把刚听懂的这一点带回去，留足明日验证的工夫。
离开时，贺有年把剩肉包好，让周衡带一半给邵安。周衡想留，老人说自己吃不完，明日坏了可惜，便接过，没有又折成一份钱。
回到南石埠，他替晚来一户人家抬下寄放的空木桶。桶到棚里便收手，没有为了练门前那个感觉再搬出来搬进去。今天的活已做完，能练的还有院里自己的步子。
归舟当日营业四百四十，付周八十、郑六十，修篷扣二十，共同钱增加二百八十。私人八十到账，饭食十八，赴贺家食礼一百，现钱四千六百一十四。
邵安见有肉带回来，先给吴婶盛了一小碟，才坐下吃。他这些日子学排船次，最头疼的是人总想把别人的工夫填进自己的空当里，说一句“顺带”便以为不算事。
周衡听着，想起北埠联运那张约。
“他们想把船都凑齐，也是怕临时没人。”
“有道理，所以更得说清。讲道理也不能把我的两只手写成四只。”
两人笑了一会儿，周衡到院里空手试门前那半步。气走到熟悉的末端，没有散，又顺着转身接了回来。
【舟具维护、呼吸衔接校正与变向发力，经验增加130。】
【等级12，经验1050/1400。】
他收功进屋，桌上那半碟肉还温着。今日最想做的一件事，原本确实只是一顿坐下来吃的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