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铺伙计把纸包一掀，指着下面一小片深色麻布。
“水上来的。你看，潮了。”
周衡没有先争，蹲下去摸了一下。外层确实湿，里头另包的纸边也软了，几片薄药粘在一起，掰不开。
这是九十三日午后的货，从归舟抬下来不过一盏茶。此前所有麻袋都垫在高处，船底没有水，周衡本以为准能平安交过去，偏偏坏在这一角。
郑宽去看船上的位置，回来时带着那片垫布。
垫布正中干，两侧一边湿，是装货时有人将它对折，下面干，翻上去的边却正好贴着刚刷洗的坐板。
周衡记得是自己折的。
他以为折厚一点能隔水，却没有先摸边缘。药包压久了，潮气便从那里慢慢吃进去。
“这一处我放错了。”他说，“先把里头分开看，能用的别跟坏的一起丢。”
伙计想把整包退回来，掌柜从后堂出来，拦住了。几人将纸铺在干案上，逐层拆看，最外一小份受潮，其余内包完整，没有霉味。
掌柜按进货价算，坏的那份二十文。
周衡从船匣里数出二十，将剩的货重新封好，叫郑宽作见证。这是这一趟营运造成的损失，由共同船账先赔，晚上如实交给梁看，不悄悄拿私人钱填洞，让她以为归舟什么都没出过错。
掌柜收了赔钱，轮到船钱时却露出难色。
“今天柜上刚付完一笔货款。你这一百二十，后日给，成不成？”
伙计低头不说话。周衡看着案上刚数出的二十，有一瞬间想直接抵掉。
但赔药和船钱本来就是两桩。
掌柜让伙计把受潮的那一小份另收起来，不能随手混回好货。周衡站在旁边看，摸到剩下内包边缘都干，才稍稍放心。他不懂这药该怎么炮制，更不敢说拿太阳晒过便和原来一样，只能请掌柜按实际坏掉的份量处理。
“你说是我的错，我也认。”他道，“可这包里好的和坏的，总得各有个数。”
掌柜抬眼看了看他，叫伙计把坏的称过，在纸旁添了一行。
这一下不费多少工夫，后头的人却不必再凭记忆争今日到底坏了多少。周衡握刀的那只手如今能把很重的东西提起来，到了这张案前，也只是伸出指头压住纸角，等对方写完。
他问掌柜哪一笔钱后日会回，听说是城北灶房每五日一结的旧账，便让对方写明九十五日付，按今日已经交清的货记一百二十欠款。若后日仍付不出，归舟往后不再垫着送下一批，先结旧账再说。
掌柜应得很快，自己写了条。
周衡也把那二十赔款的数写在另一边，请掌柜画记。做完才将两张纸分开，一张回船账，一张等后日收。
出来时，郑宽问：“肯定能收回来？”
“不肯定。所以只欠这一趟。”
“孟掌柜说他家铺子开了许多年。”
“那是认人的一份根据，不能替他把钱付了。”
周衡说完，自己先笑了。以往拿船工工钱，活干完便伸手，发钱慢了，他只需找雇主；如今收货、赔货、等钱，都落到眼前这一张小案上。
他没有因为会养劲，就能让别人腰袋里多出一串铜钱。
回船以后，周衡将药铺欠条放进木匣单独一格。杨平晚来认船之前，他又把湿的垫布展开晾好，不让下一批货沿着这次的湿痕再出事。
郑宽在旁边整理麻袋，找到另一只底角磨得薄的，拿给他看。这只还没装药，周衡便在袋口系了个小结，留作放空桶垫物，不再混进干货那一摞。
两人没有把所有旧布旧袋一齐丢掉。有的还能遮灰，有的能垫木，不能再用的才抽出来。花过钱的东西不是永远舍不得换，可换在哪一处，总得看清它究竟坏在哪里。
回去的空船路上，郑宽向他告了两日假。姐姐家要换屋梁，早说好九十四、九十五两日去帮手，不能等匠人来了才说跑船忙。
周衡想起明日已有两笔约好的货，下意识先皱了眉。
郑宽也看见了，补道：“我找了杨平，常在这一带走，今日晚点能来认船。工价跟我一样，六十。我不给他替你应，得你自己看。”
“先让他来。”
周衡没有叫郑宽把家里的事改日再做。请的是每日的船工，没有买下他的日子，只是有人不来，自己的安排确实要跟着改。
傍晚，杨平背着小包到了。他比郑宽瘦，手上长茧却在该有的位置，先不谈自己跑过多少条河，顺着周衡的话去认前后缆。
周衡让他在岸边把归舟挪开再靠回，不装货，郑宽站在另一侧看。
杨平落杆利索，问题在归舟的篷柱比他常用的小艇靠后，第一回转身时包袱擦到柱。他立即将包拿下，问船上哪里专放杂物，没装作没看见。
试到黄昏，周衡答应两日都照六十付，明早先做近埠，等配合熟些再出外口。今晚这段认船由郑宽带着，没把“帮我来顶两日”一句话当成交接。
今日归舟各单营收三百，其中一百二十未收，现金入匣一百八十。付周八十、郑六十，赔药二十，船匣只比早晨多二十，累计三百零五，另有药铺欠款一百二十。
梁月生晚上来查看漆面，看完赔款那行，先去摸了摸折过的垫布。
“这一边朝上，下头就没法通气。”
她将布完全摊开，另外找两条船上原有的薄木条隔起，让周衡自己看水往哪里流。归舟修得好，不代表上面的每一次摆货都会自己变对。
两人将下回干药的位置改了，梁才收起纸，说赔得明白就好，不必因为失手二十文便把以后所有药材都赶下船。
周衡送走她，在院里沿着三块石头走了一遍刀步。刀仍在鞘里，他只练手臂落下时脚怎样收，不用刀锋替自己的迟疑遮掩。
【货损排查、替班交接与实用刀步练习，经验增加100。】
【等级12，经验420/1400。】
私人今日只进工资八十，吃饭十八，结余四千五百四十六。邵安替他看过药铺的字据，指出日期写得清楚，却没写付给谁。
周衡一愣，重新披衣，趁铺门还没关，拿着那张纸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