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二日的第一趟还没收缆，北埠联运会的人就到了。
来人姓许，名茂成，四十上下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。他没拦在跳板中央，也没先摆什么身份，只站在岸上问归舟的两位船主何时都有空。
周衡问要谈什么。
“北埠几家行户合起来用泊位，想把常跑近水的小船也并进去。你们有船，人又认得路，空着去找货可惜。”
“今日上午得出船。午后梁姑娘有无空，我去问。”
许茂成留下自己的名帖，又让周衡看看北埠新搭的棚。雨天干货能在那里候装，不必遇一阵雨就把麻袋扛进扛出。几个公用系桩已经换好，还有人专门守着，夜里不用船工轮着睁眼。
周衡没有只听，送完头趟真的绕去看了一次。
棚下摆得齐整，一边收药材，一边收食货，贴墙还有一排空筐。通源行的牌子挂在其中一个柜前，旁边另有两家，伙计各做各的事，并不是所有人都听马管事一声吩咐。
一名老船主正问雨天等货多算不算钱。柜上的人翻出一条约定，说若按联运排班候货，先有半日候工钱；若自己误了上班时辰，便没有。
周衡听完，心里承认这条有用。
正看着，一条小船带来的米袋在棚口停了。搬货伙计要往药材旁放，守棚的人伸手拦住，叫他先称、再去另一边，湿麻袋不能直接挨木箱。两人争了几句，伙计说自己只卸一袋，守棚的仍让他照做。
那条船的船主站在旁边，没有帮着催。他说前一回也嫌麻烦，后来真有一袋货少了斤两，正是柜上的秤帮他把争执说清。
周衡看向棚内那张桌，桌上纸很多，可纸后面有人肯时时站着、看着，事情才落得下去。自己过去嫌过太细的几道交接，在货多时反而能少费嘴。
另一头也有人不满意。
一个挑菜的小贩拿着一只空筐，已经等过一阵，柜上说整批货没齐，要到下一趟才走。小贩指着筐里那点菜，说晚一刻便值不了原价，伙计却只能让他另找近船，不能为这一筐把大批货全挪开。
周衡看见了，没有趁机上前拉人。他今日船上已有活，不能为在别人门口显得能干就凭空许一趟。只是在后来许茂成问他想要怎样的排班时，这只菜筐一直留在他心里。
同一个棚能帮大批货省工，也会让小东西多等。轮到自己做选择，要知道自己船上最多的是哪一种。
从前接单靠跑腿，货迟了，船便独自在水上等。若有人能替船和货两头把时辰安排清楚，抽一份钱未必不该。
下午，他与梁月生一同去见许茂成。
对方摊开薄薄几页约条，给小船的是两种路：临时靠泊逐次付钱，常驻则缴月费，接联运的货另扣一成调度钱；但常驻船须先接会里的排班，已有私客若撞上时辰，不能以私客为先。
“货少的时候，也得等？”周衡问。
“排到你的日子，要留船。”
“若只来两包，空着半船？”
“我们尽力凑。你们若各自去跑，便又散了。”
许茂成说得坦然。联运要先保证自己的大货主能准时接上小船，否则棚和人白养，几家行户不会再出钱。
梁月生翻到船只约束那一页，指着一处字：“停用、外借、换船，要先报会里。修船呢？”
“修也是，免得前日还答应来，次日把底拆了。”
“若发现水下裂了一处，来不及报呢？”
许茂成顿了顿，说这条可以补，紧急停航验后即可，不逼坏船出水。
周衡看着他添字，没觉得对方是在耍滑。规矩确实能商量，可最前面那条优先排班，对自己却不合用。
钱嫂卯时末出，巳时回，已有几家小灶房也挤在那一段；若为了等联运的大货把她们放到后头，他就得先去退掉自己刚找回来的那些客人。
他把原因说明白，没有把联运说成坏事。
许茂成想了想，给他提议只加入午後班。
周衡心动了一下，随即问午後的卸货最晚到几时。答案是看大船船期，偶尔入夜，不能保准。
他与梁对视，还是将约条推回。
桌上茶已经不烫，周衡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才把最后的选择说出来。他不愿只因对方肯改几处字，就不好意思拒绝仍不合用的那一条。
“这次先不签。临靠若有需要，照你们明价来。”
许茂成收好纸，没有改口威胁，只提醒近岸旧泊位往后也会有人来租，不能一直空着等归舟。
这话周衡听进去了。
离开时，梁月生在棚外停了停，指向顶上的两道排水沟。
“这做得不错。咱们若找地方，也别只寻一块能拴绳的石头。”
“你喜欢这里？”
“我喜欢下雨不用抢搬木料。喜不喜欢他这张约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周衡笑起来。
今日归舟营收三百二十，几笔都是旧户的水路短驳。郑宽留船守货，待他们回去才收尾，工钱仍六十；周衡实际掌船装卸，照八十。共同船账又留下一百八十，累计二百八十五。
周衡自己的饭钱十八，另去成衣摊买了厚一点的短褂和一双底纹较深的布鞋，合一百四十。旧鞋磨得滑，昨日抬麻袋时脚底两次找不住，不能等到摔货才换。
新鞋不是穿上便会走。他回院后在干地走过，再在略湿的石头上落脚，发现鞋底比旧鞋厚，初抬脚时总比预计晚一点。
他便拿连鞘的短刀做了半刻的起手练习，让脚先站实，刀再出。
起手三式仍只有那三式。熟悉的出路要靠脚下给出来，新鞋这种小变化都会影响，离什么整套圆满还远。
邵安进门看见新短褂，摸了摸布料，说这回像个不必天天等零工的人。周衡笑着让他看钱袋：今日领八十却花一百五十八，现钱剩四千四百八十四。
“衣服还能穿许多日。”邵安道。
“所以不后悔。”
【不同泊位交接、排班辨析与新鞋刀步适应，经验增加120。】
【等级12，经验320/1400。】
窗外落了一阵细雨，周衡将归舟明日要带的干布包好，想的还是那个棚。要找一处能让货等、让人也能等的地方，明早得多走一段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