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舟下水后的第一早，周衡发现岸上已经站了三个人。
钱嫂提着菜筐，酱铺伙计抱着两只木桶，孟承义的伙计则把货单压在袖子里，谁也没先开口争，只一齐看着他。
昨日请客时说今日开船，竟不如现在这三双眼睛实在。
他先去找顾家管事。昨夜下水交接时借的临泊已经到期，不能把船是自己买的，当成岸边也归自己用。两人重新约到九十四日午，三日十五文，只供归舟临靠，不许把整片岸当自家货棚。管事知道昨日只是试航和请客，共同船匣里还没有营运钱，答应等今日收船后再收。
周衡把这笔记到船账的头一行，才返回石阶接客。
周衡先看货，再问时辰。菜得赶灶房，酱桶午前送到便行，孟家的两捆干货要去槐子洲外的接货船，船巳时开，不能等到下午。
他蹲下，在湿石上划了三道短线。
“先送菜，空出的地方放酱桶。回来卸空筐，再接孟家的货。”
伙计问为何不一起装，周衡指了指布袋底下的纸封。菜筐洒水，酱桶渗味，干货若贴着摆，收货时一句话便能把整船工夫抹掉。
郑宽拎着杆走过来，听完，直接将干货挪回棚下。他今日受雇掌前缆、协助装卸，每日六十文，周衡掌船跑货，每日八十文，两人的工钱都从归舟营运的钱里先出。梁月生在合船时说得清楚，出力不能算成谁的情分。
周衡的六成，是工钱、耗用都结过之后的净利六成。
早晨说起这个，郑宽还有些不自在：“船是你的，怎么还给自己工钱？”
“还有梁姑娘四成。将来我不出船，换人来撑，也得给那个人。”
郑宽想通了，伸手替他把缆头从圈里挑开。
梁月生来得晚一些，手里带着量缝的薄片。她看过昨日试水留下的记号，在船边蹲了一阵，听周衡问要不要跟首趟，摇头道：“作坊有一张舵叶等着修。我看完这几处就走。”
“那晚上给你送账。”
“钱不急着分，先把钱归哪儿分清楚。”
周衡点头，将装零钱的小木匣放进篷下。自己的饭袋在腰边，船上收来的钱进匣，两处不混。
梁又摸了摸舷边一处新漆，叫郑宽搬筐时避开，漆硬透还需工夫。说完便提着工具走了，没有顺手替两个人洗船，也没留下来替他们招客。
郑宽抬第一只筐上船时，筐脚差点蹭到刚看的漆。周衡伸手托住，他却没有接着往里抢抱，只扶着底，让郑宽自己把落脚改正。
“这边宽一点。”
两人将筐放下，再去接第二只。昨日试航时船上东西少，什么都显得宽，今早真正装货，篷柱、坐板和绳头各要占地方，一下便紧凑起来。
周衡沿中间走过，发现自己腰后的刀鞘会擦到靠里的筐耳，便把系带收短，重新走一遍。好船也不会替人长出一条路来，该挪的东西，仍得在出发前挪好。
归舟离岸，船头那两个字从水影里晃过去。钱嫂看着篷角，问旧船修成这样，究竟还算不算原来那条。
“底子还是。”周衡说。
“那可比我家那口锅值。锅补三回，还是漏。”
春桃在旁边笑，说她第四回补时应当先买个盆接着。几个人说着闲话，船过了熟悉的水口，周衡心里那点过分郑重才慢慢散开。
今日风平，他没有为让人看见新船快，贴着浅处走。沿槐南绕过去时，郑宽站前边看水，喊出杆落的深浅，周衡便将后半截船身稳住。
两个人配合，与从前一人撑青梢时大不相同。他可以将注意留在船头将转未转的那一下，不必一边听钱嫂喊，一边伸手够空缆。
到张家埠，伙计接走菜，酱铺的桶也从干净的一侧抬上去。空筐回程时占地方，周衡没嫌它轻就拿回头货压上去，仍照钱嫂平日收筐的习惯分开放好。
接孟家干货那趟，麻烦才出来。
接货船多装了一批木箱，原来留给小船的侧边泊位被占了。船上伙计喊周衡绕到尾后靠，那里挂着一面长网，网绳正好横在归舟将贴上的地方。
郑宽伸杆拨了拨，拨不开，便想先替对方解一头。
“叫他们收。”周衡道。
“人都在前面抬箱。”
“那就等一会儿，不能咱们解了，他们转头说网少一片。”
他把归舟撑在外面，叫接货人过来。对方起初嫌慢，见网真的挡住船舷，才喊伙计收。网一起来，两条船之间空出一段干净水面，干货从这里递上去，纸封未湿。
签收人拿着单子，顺口问后日能不能再跑。
“要看那日几时开船，提前来人说。”
周衡答完，没马上解缆，又把空出的网边看了一眼。自己方才若为了显得熟练直接伸手去解，下一回船上便仍不会有人收网。
午後还有两批近埠杂货，郑宽负责先把同一家的货放一处，周衡验过才启航。二人忙到日头西偏，归舟回泊时船底干净，坐板上只有几片没扫净的菜叶。
今日几批菜、酱和杂货共收一百文，孟家干货转运一百六十，营收合二百六十。匣里先付郑宽六十，再付周衡八十，再付顾家三日临泊十五，剩一百零五留在共同船账。
周衡拿出自己的十八文吃饭，其余收回腰袋，私人现钱四千五百六十二文。
邵安晚间抽空过来看了一眼。他仍在顾家任事，只替这张船账核了第一遍，不会日日替归舟白坐柜台。周衡将抄好的小纸放到梁月生门边时，作坊里还有刨木声。
梁接纸看了一眼，问船尾那道记号变没变。
“没变。明早再看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周衡回到院里，空手走了一遍桩。脚下的砖没变，胸腹的气依然是养劲以后练出来的绵长。今日零散发劲用了40息，气血耗8，早晚停功间已养回60；船是自己的，也不能把自己用成一根不会喊累的杆。
【首次共同营运的装载、操舟与交接，经验增加100。】
【等级12，经验200/1400。】
他将灯放低，明日的三道短线写到纸上。这回不再画在岸边，免得夜里的水替他全擦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