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日,天刚亮,周衡就醒了。
屋外有人担水,桶底碰到石阶,响得很轻。他坐在床沿等了一会儿,直到邵安翻身问他怎么不多睡,才笑着说:“今天船下水。”
“昨天不是下过了?”
“昨天试,今天是真的。”
邵安把被子往下一拉,露出半张脸。
“船听得懂这个分别?”
“我听得懂。”
周衡洗过脸,在屋内静息足一刻,只重分眼下已有的20点。新配置是力量5、体魄6、身法6、心神3,加上固定的7、8、5、5,常态回到力量12、体魄14、身法11、心神8。
今天既要挪船、接缆,也要来回上下,不用再偏着前日那副身法。他将换后的动作慢慢走过两遍,听潮息没有因此自己运行,气血仍是休息好的60,今日的回炉则已经用尽。
邵安先去顾家做早上的账,说午间能过来,叫他别一高兴把自己的那碗饭也分掉。周衡答应,把旧箱锁好,带着船籍出门。
归舟的名牌已经挂起来了。
不是新刷的匾额,而是那块打磨平整的旧木。梁月生写字不算秀气,两笔弯处收得硬,远处却看得清。船篷洗补过,灰色里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痕迹,新板没有硬染成旧色,安安稳稳接在船腹上。
周衡站在岸边看了片刻。
梁月生正在核最后的工料,见他不说话,问:“字不满意?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别站着。把你的救绳拿来。”
他立刻去做。
这回他们没有再重新大拆,只将昨日试过的地方逐项交给周衡:舵座检修口从哪里开,哪里不能用尖物撬,篷绳如何在急雨时收,漏水时先看哪几道旧缝。梁月生让他亲手做,不许她演一遍就算学会。
周衡解开篷边一结,拉过方向错了,半幅篷反而堆到进出的位置。他自己退回去,再照着正确的绕法来,这才将篷平顺收起。
船头两根专用救绳也全铺开复查,一根留在便于抛投处,一根收好备用,都没有拿来压货。新杆和好缆各有固定的位置,旧短棍与普通短刀仍是周衡自己的物件,没有随手混到共有清单里。
梁月生将一千二百文修复工料逐项核清。这不是周衡今天又要交的钱,木料、舵件、篷补、填缝与她带人做的工,已经完成,折成船里的四成。
周衡在验收页上留记,梁月生也收好自己的那份。
日后她仍回自己的作坊接工,不必免费随船;归舟开张后,撑船人的工钱、帮手工钱、泊位与必要维护先作成本,余下净利才照六四分。两人今天又当着贺有年的面说了一次,周衡实际出船按每日八十文取船工钱,不把私袋与船上的钱袋混用。
“今天的饭呢?”贺有年笑着问。
“我自己请,不从船里扣。”周衡道。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几个人一起将船沿滚木慢慢送进水里。周衡与梁月生分守前后缆,不抢那最后一下推力,等船腹稳稳浮起,才撤开滚木。
归舟轻轻往前走了半丈,又被缆绳温和地牵住。
篷下水影一晃,船帮上的新木纹也亮了起来。
没有人鼓掌。郑宽弯腰把一根滚木拖回岸上,抬头说了一句:“这下不占顾家那两排架子了。”
顾家管事在旁边哈哈笑:“早点腾,我明日还得搁别的船。”
周衡也笑,跳上踏板时心口热得发胀。他照昨日试过的路,从船头走到船尾,手摸着横木,脚下一处一处踩实,仿佛要重新认认这个离岸后变轻的地方。
梁月生接过舵,叫他先撑一小圈。
“今日不收钱,先让船主自己坐明白。”
贺有年已经坐进篷下,郑宽跟着上来。梁月生留在船尾,周衡撑杆,归舟在回水湾内慢慢展开,不去主河道抢行,也不为好看刻意走快。
邵安赶来时,他们恰好靠岸。少年远远挥手,气喘吁吁跑过石阶,站到踏板前才停。
“没走远吧?”
“等着你。”
周衡把前缆固定好,给他让出路。邵安坐下时,小心摸了摸新坐板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顾家的租簿上替人算三天、七天的租钱,便笑着说:“这条不用等谁先还回来了。”
周衡点头,握住长杆,心里那股喜悦这才有了很具体的样子。
下午想练一回靠泊,可以;清早接一小单货,不必四处问有没有空船;真不想出门,也能跟梁月生商量好,把船老老实实拴着。
不是所有事都自由了,但多出几件能自己定的事,已经叫他十分喜欢。
他们第二次回到岸边,梁月生与他各自检查舱底,干布没有挂水。他把所余杂物理好,名牌碰船帮的轻响就在耳边。
【新船交接与独立操泊,经验增加160。】
【等级提升至12。】
【经验100/1400,获得2点自由属性。】
周衡看见时先愣了一下,随后将新得2点分别加在力量与身法。常态变为力量13、体魄14、身法12、心神8,共22点升级所得,没有多出也没有丢掉。新点分配不用再等回炉,他却仍扶着船帮适应了片刻,才迈上踏板。
贺有年问他笑什么。
“今天高兴。”
“看得出来,半天牙就没收进去。”
午后的饭摆在岸边借来的长桌上。周衡预先买了肉、鱼、豆腐、青菜,连米与调料共九十二文,请茶摊借一口灶炒了几碗。顾家管事只坐了一会儿便被伙计叫走,临走夹了最后一块豆腐;孟承义带着杯茶来,先问船什么时候接货,问完又被贺有年拿筷子敲开话头。
“今天让他先吃完。”
梁月生坐在周衡对面,袖口终于没有沾油料。小学徒伸筷子够鱼,够了两回没夹住,她把鱼盘推近,一边听郑宽说他以后若跟归舟,最不愿站在哪个位置。
周衡听了一会儿,发现他说的正是自己已经让开的窄处,两人隔着桌碰了下茶杯。
饭吃到后头,邵安从碗边挑出一粒小石子,举起来问是不是昨日那船乘客落下的,满桌笑得停了一阵。梁月生也笑,抬脚轻轻踢了周衡凳腿一下,让他别笑着还往嘴里塞饭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桌边的灰篷挡住一点日头。
周衡给贺有年添茶,又给梁月生添了一碗饭。她没有客气,接过去,说明后两天自己得回作坊赶活,若船有异响,先记清哪个动作时响,再来找她。
“知道。”周衡道,“你那边要搬重料,提前叫我。有工钱最好。”
“船主也缺这几文?”
“缺。今天吃了九十二文。”
她笑着把碗放下:“那我也照价雇。”
到晚上,桌凳还回去,食器洗净,归舟拴在顾家许可的交接暂泊位。这里只借到今夜,明日起营运,泊位另按实际谈,不是买了船便能永久占着。
周衡将当天自己的十二文饭钱和宴客九十二文一起扣过,私人现钱剩四千五百文;共有船归共有船,房押三十仍在吴婶处,没有未退的租船押金,也没有藏着待付的修费。
气血在吃饭和停功歇息后满60,今日回炉剩0。前臂已经无碍,他却没趁高兴加练,只坐在船头多待了一会儿。
梁月生收好工具准备回去,问他还坐着做什么。
周衡望着水里的名牌倒影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她站在岸上等他解开自己随身物件的绳扣,终于也找了个干燥木桩坐下。两人都没有再算一趟能挣多少钱。
归舟就在脚边,篷下留着今天饭菜的淡香,船头的缆一松一紧,安安稳稳接住河水送来的小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