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日,周衡的第一批乘客是几筐石头。
石头装在借来的旧筐里,筐底另垫草,不让棱角碰坏坐板。他跟顾家的船工一道过秤,梁月生在船边照着吃水位置做记,不许他凭一句“我觉得还能装”往里添。
“这是试重,不是比谁船能沉得低。”她说。
贺有年坐在岸上,看周衡将第三只筐往船头挪,杖头轻轻点了点地。
“先照你平时接货的样子摆。别为了试得好看,故意排成你跑船时用不着的阵。”
周衡听了,把分得太散的筐重新拢近,但给前后通行各留一条空处,救绳仍放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。梁月生蹲下看,船腹左右吃水慢慢相齐,舵座没再渗那道亮线。
来复验的老吏也到了。
他不替船匠定每块木头能不能用,先看静停时的吃水与配重,查看缆与救绳是否分开,把试过的水线记明。初拟的载重限记交给两人核对,等绕湾试过再定。他也先说明,这回验的是本地短渡,不能拿去硬套汛水远航。
周衡将记下的上限复述一遍,也说明自己眼下只接青石附近走熟的短途,水势变了便减载或停船。
试重加到约定的限记后,梁月生还让他把一筐挪去侧边。
船身缓缓倾过去,周衡立刻想用脚下的力稳它,动作到一半才停。船不是人,只凭他两只脚,不能把几筐货的重量说没就没。
“遇到客人非坐一边,你该做什么?”梁月生问。
“叫人换坐处。”
“人不肯呢?”
“在岸边讲明白,没摆正不开。”
他说完,亲手把那筐移回中间。船身慢慢正了,篷柱的倒影也跟着直起来。贺有年坐在岸上,没插话,只把手中那碗茶喝完了。
老吏等他们摆稳,才添下最后的注记。他没有因为周衡练了武就往载重上多宽让,说气力再大也不能叫水替人少托一分。
周衡在纸边记下偏载这项,打算以后给货主看不懂字时,就拿刚才那一挪作例子。让人当眼看见船怎么歪,比自己站在岸上吼十句更容易听进去。
名字一栏仍空着。
老吏笑道:“你们是先试船,再找它像什么?”
梁月生瞥周衡一眼:“有人想得多,还没选出来。”
“归舟。”周衡忽然说。
两人都看向他。
“这几天想了几个,还是这个顺口。”他摸着船帮,“出去干活,回来有地方拴。等以后去过白沙、去过更远处,我也还想知道这条船停在哪里。”
他没有说这两个字能替自己保佑什么。
老船骨、新外板、洗过还留着淡灰的篷,用一个不夸口的名字,挺合适。
梁月生念了一遍。
“归舟。行,就它。”
老吏这才落笔,将名字添到船号旁,又核过共有页上周衡六成、梁月生四成的记载。验印还放在盒里,他收起笔,等他们实际绕湾。
周衡撑前杆,梁月生先掌舵,顾家船工在岸边随着走。船没去碰主河道的大流,只沿试租青梢时认过的这片湾转。归舟的船腹更吃推力,杆下去,反应不像青梢那样轻,他便不能把旧习惯一模一样搬过来。
第一回转弯,他收杆略晚。
船头没有撞岸,却比标好的距离多逼近半尺。梁月生及时回舵,示意他别用大力抢着扳回来。周衡先停,等船身的余势过去,再换杆点。
“你觉着船慢,手就急。”她说。
周衡点头,第二圈刻意先看船身如何应,再动下一下。
船渐渐跟上了他熟悉的呼吸。
听潮息不是一直开着。他只在逆着一小段侧推时短促运劲,力量由11临时到16,总共15息用了3气血,其余时候靠脚、胯与船杆接力。脚下换位才让走舷步生效,停杆以后不凭身法加成抢着奔走。
绕回原处,石筐未移,篷架不乱响,梁月生先擦舵座,再摸新板的两端。
没有渗水。
他们把试重卸下一半,才让贺有年上船。
老头站在踏板前,伸出手,周衡以为他要人扶,已经迎过去,贺有年却将短杖递给他。
“拿一下。手留着抓横木。”
他扶牢船内结实的地方,自己跨进去,坐到昨天选的位子上,膝前刚好腾开。梁月生又换坐处,让周衡感受乘客在船上移动时的变化,贺有年则故意拿杖头在板上点点,问这边为什么留空。
“让人上下,也让我能过去。”
“客人多一位,想挤这里呢?”
“不挤。少收一份。”
“到时候别舍不得。”
归舟再绕一圈时,一条运柴船从湾口缓缓经过,推来两道相叠的浪。周衡望见水纹,在浪碰船以前便把长杆收回,免得杆尖被夹在水底。他身体随船轻晃,脚步只挪了半掌,没让自己的肩冲向篷柱。
贺有年坐着没动,也没有叫他。
船过了浪,周衡重新落杆。
船尾梁月生轻轻嗯了一声。
这一声比夸他力气大好听。周衡想回头看她,想到自己还在撑船,忍住了,等稳稳靠回岸边才转身。
“能载客了?”他问。
“船这一关,今天过了。”梁月生道,“客什么时候来、谁帮你接缆、钱怎么算,是你还要做的事。”
老吏上前,听梁月生说明两次绕湾与过浪的情形,又看过舵座和板缝。确认仍无渗漏,他才定下载重限记,在船籍上盖妥验印,交还给两人。
岸上有人笑着问归舟明天是不是头趟去赶集。周衡说后天才正式接活,明日先下水交接,请几位帮过忙的人吃饭。试船还没收完,不能一头回话一头就替人许下时辰。
这一天最后,他独自将石筐卸回借来的地方,草垫拣干净,船内泥点擦去,连借来的秤也送回原处。
【负重试航与载客位置校验,经验增加160。】
【等级11,经验1140/1200。】
离升级只差60,但周衡没有再把石头搬上搬下来。
他去给明日的饭菜付口信,说只请熟人,不铺大席。贺有年说自己带茶,顾家管事说停得开时过来坐一坐,郑宽应得最痛快,只问要不要早来搭棚。
“吃顿饭,搭什么棚。”周衡笑道。
梁月生从作坊取了块留下来的平整旧木,磨好两边,说今晚给船做名牌,不在一千二百之外添价,正好也是这次完工的一部分。
晚饭十二文后,现钱四千六百零四文。周衡停功吃饱,休息过后气血回到60,才将待办的那张小纸翻到背面。
上头只剩几行。
挂名牌,清舱,验收,吃饭。
他把吃饭又描了一遍,笔尖停在最后那个点上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