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日午后，灰篷旧船第一次重新碰到河水。
没有炮仗，也没有人喊吉利话。梁月生蹲在舱底，周衡守着回收缆，顾家的船工只喊了一声慢，岸上的滚木便转了小半圈。
船腹入水时，水面荡开一道不大的圆纹。
周衡心口却跟着动了一下。
他这些天摸过的板、挑过的杆、数过的旧钉，终于不再是一堆架在岸上的东西。船身轻轻晃起来，篷角在他头顶擦过，熟悉的河气从四面涌上来。
“别望外头，看缆。”梁月生说。
他立即低头。
上午为试水静息一刻，用掉回炉后，他的常态是力量11、体魄13、身法13、心神8，20点分配仍守着原数。今日要在湿舷与低舱间来回，他特意把昨天看细料用的2点心神挪到了身法，并在岸上空走过几次才登船。
脚下是灵便了，缆绳该放多少却没有面板替他决定。
周衡照岸上船工的示意松了一点，等船腹完全浮起，再系住，不让它急着顺水出湾。
梁月生取出干布，从舱前往后依次擦。
初入水的木船会有潮气，新缝也会慢慢吃水。她没有见一点湿便叫失败，只把每处摸过的位置做记，再等它变化。
周衡蹲到对侧，看见一枚水珠从舵架下面渗出来，顺着木纹滑到自己脚边。
“这里。”
梁月生过来看，先将水擦净，手停在原处。
又一滴。
她看了片刻，起身叫岸上把船稳住，暂不加重。
“不是等它胀起来就行？”周衡问。
“有些能等，这里不能只等。”
她让周衡轻轻转舵。舵往左，水滴没有变快；舵往右碰近边沿时，一条细亮的水线忽然出现。
周衡立刻停手。
梁月生指着铁箍后面一处不易看见的接缝。
“舵转到底，在里面带了这块衬木。岸上试的时候没水，咱们听不到，也看不出。”
周衡脸有些发热。前几天这只箍是他与她一起装的，自己还以为已经做得很好。
“我那时没扶正？”
“先别抢着认错。回岸上拆开才知道。”
她用木片在舵的活动范围上做了临时记号，让他只在安全位置扶着。船上没有客人，回收缆也留好了，岸上人将船慢慢牵回坡底，滚木接住船腹，再一点点拖上原架。
来验船的老吏站在岸边，全程看着，没有因为自己跑了一趟就催落印。他在待验页上写“舵座待复验”，交给周衡，说修好后照今日排的再看，不多收一遍过户钱。
“本来就是来看它好不好。”老吏说，“不好写成好，河里也不会认这个印。”
周衡接过，认真道了谢。
邻近一个等摆渡的人听说新买的船漏了，探头看了一眼。周衡没拿篷布遮，也没说只是泼进去的水，只告诉他还在修，今日不接人。
这话说出来，胸口那点怕丢脸的闷反而松开了。
船回到架上，周衡把湿缆铺在通风处，蹲着看舵座留下的那一小片水痕。昨日他还想把名牌先挂上，今日连船名都不想提了。
梁月生察觉到，递给他一块干布。
“不是买错了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谁看一眼，就能把所有入水以后的事想完。今天能回岸，是前头留了回收的法子。”
周衡抬眼望向坡上那两根备用滚木。前一日若只顾着往水里放，今天得多费不少力气，急起来还可能伤船。
他接过布，把检修口周围擦净，没再盯着漏的那一处发愣。
顾家船工过来帮着松缆，说自家新船头次试也常有要调的地方，可最怕东家脸薄，前头叫了一堆客人，明知有毛病也非要放下去摆一摆。
周衡笑得有点苦：“幸好还没叫。”
“那就慢慢改，饭晚一天吃，谁也不会饿死。”
梁月生闻言笑了一下，让学徒把拆下来的小件按次序摆开，真正开始返工。
梁月生拆到铁箍后，果然找出原因。衬木有一侧削得略斜，干装时压得紧，舵一偏便轻轻带动。外头看着只渗一滴，里头却是受力不对。
学徒伸手想补料，被她挡住。
“填缝堵不住这个，先把木件做正。”
周衡蹲在旁边，帮她照光。这回他看清了那条斜面，差得极小，若不是入水转舵时出现变化，凭自己那点眼力实在分辨不出。
梁月生将衬木重新修整，再试位置，又摸过相邻的接缝，确认没有被拖出新伤。她把重做的料放回去时，周衡问还差多少工料钱。
“一千二百里包试水返工。”她说，“这次没有藏着的断骨，也不是你用坏，不能再收一回。”
她答得平静，没有摆出替他吃亏的样子。
周衡点点头，帮她把刚才拆开的东西按次序摆好。郑宽在岸上等着搬滚木，见今天不再试，便要去接别的活。周衡送到棚边，说明这次自己做的是开工前整备，没有拿共同船的工钱，也不能让郑宽白等。
郑宽摇头：“我只是顺路搬了两根，没耽搁半日。等你真开船请我，再按工算。下次要守整天，你提前说，我不在码头另等活。”
这几句话，周衡全记住了。
修到天色变软，第二次空舱入水只在湾内停留，不转出去。他与梁月生一前一后盯着新修的地方，按原来的角度将舵来回推了几遍。
干布仍是干的。
梁月生没有立刻笑，等足一段工夫，又让他稍微压一压船尾，再擦一次。
还是没有水线。
她终于直起腰，用袖口抹了把汗。
“这回对了。明天加重。”
【初次试水与漏点复验，经验增加160。】
【等级11，经验980/1200。】
周衡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绷着肩。他没运功，气血仍是60，腿却蹲得发酸，起身时扶了一下坐板。
那一滴水早已擦干，他还记得它沿哪条木纹流下来。
晚饭花十二文，现钱四千六百一十六文。回桥北时，邵安问今日是不是能载人了，他摇头，把“舵座待复验”的纸拿给邵安看，又补一句：“已经改好，还得带重试。”
邵安看完，把纸原样折回去。
“那后天吃饭，先不去叫旁人？”
“明日试完我再叫。”
周衡说着，心里没有不高兴。第一次入水不是他想象的那么顺，可那条船完整地回到岸上，问题也找到了。等再放下去时，他会比今天更知道自己踩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