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衡去办过户,带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顾家管事,一个是梁月生。
邵安替他们誊清的约定夹在买船凭据里,纸角已被周衡翻得发软。他这天没有再往高力量调,早晨只是慢慢活动前臂,见红印淡下去、转腕没有刺痛,便把刀留在屋里,免得走到哪儿都想试两下。
登记船籍的小屋在渡口上方,屋外有个矮棚,等候的人各拿各的旧凭据。前面一位船主是父亲没了,来改船名下的人;另一位却是卖了半条船,买家临时不来,两人在门口吵了好一阵,最后仍只能等。
轮到周衡,书吏先看旧籍,又看顾家交出来的押记,笔尖落到新主姓名处时停住。
“写哪个?”
“两个。”周衡道。
书吏抬眼看看梁月生,再看看他。
“谁撑船?”
“眼下主要是我。”
“那日常承办写你。共有的人,也得都在。”
梁月生将自己的凭据放过去:“我在。”
书吏没有多问两人是什么关系,只叫他们说清份额。周衡六成,梁月生四成,重大出售抵押须二人同意,契上已经写过。对方将这两句录到随籍的小页,又提醒船主,遇到营运欠费和货损,码头先找写明的承办人,不能指着另一位说自己只是撑船。
“外头找我,我认。”周衡说,“该船上出的钱,回来再照约核。”
梁月生也点头。
“船名?”
周衡迟疑了一下。
他和梁月生昨晚各想过几个,没定下来。有个太像酒楼,有个写出来又像新开张的米铺。书吏看两人神情,拿笔杆敲了敲桌。
“还没起?”
“先用旧籍上的船号,名字定了能添?”
“能,验船时添。别今天一个,明天再换。”
书吏把要带去复核的纸分开,顾家管事按了旧主交付,梁月生在共有页上留记,最后轮到周衡。他按下去时,手指比交买船款那天稳了些。
过户、换记与杂费合一百二十文,照先前问好的付清。没有再压一笔船押钱,旧船卖款也不重付。书吏将收条与待验凭放到他手上,说水下验过、船况记清,最后一处才落印。
周衡问验船的人哪天能来,得到第八十八日午后这个时辰。
梁月生没有一口应下适航,只说那天安排入水看缝,若不好,便请人见证退回来,不把日子当承诺。
书吏把纸递回来以前,梁月生还问了一遍,日后只有周衡来办普通检看,是否得每次把她从东平叫回来。
“寻常检看,承办人带籍便成。”对方指着共有页,“改主、卖、押这些大事,要这上头的人都应。不是每回添根缆,都来这里找我。”
这才是他们关心的分界。若一点小事也要两个人到场,梁月生的作坊便要被一条船拴住;若什么都交给周衡一人,四成又只是纸上的字。
周衡把书吏说的复述一遍,确认没听岔。
棚外先前卖半条船的两个人终于凑齐,走进来时仍有些不快。买家说自己以为只要给过钱就算完,卖家说自己等了半上午,两边都不肯先低头。
梁月生起身让开位置,周衡也将凭据收拢,没有留着听人争执。出了矮棚,河风一下把额头的汗吹凉。他低头看看共有页,庆幸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来替她作答。
出来时,顾家管事要回码头,周衡认真谢过。
“先别急着谢我。”管事说,“等船能跑了,顾家忙不过来的散活,也得按价谈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到时候可别说自己有船就得比租船便宜。”
周衡听出这也是提醒,笑着记下。
两人沿河街往船场走,路过卖牌子的铺子。铺前挂着酒旗、门匾,还有一些写好吉祥字的薄木牌。周衡看了一会儿,没有花钱买,梁月生也没劝他挑。
走过半条街,她忽然道:“你以后要去白沙,船怎么办?”
周衡脚步慢了些。
这件事确实一直在。他想回家看看,不是有一条船便把归乡的路忘掉。可沈雁回说的那个空位没有定日子,到了白沙还要等跨界船,更不可能今日收包明日就到。
“真有船期,我提前跟你说。”周衡道,“有合适的人就照咱们定的工钱请他跑,没合适的,宁可停。不能让我走了,你突然得替我天天出船。”
“你回来以后,还做吗?”
“我现在想做。等真回过家,我再把那时候的打算告诉你,不先拿一句肯定哄你。”
梁月生没有看他,沿着河边又走了几步。
“那把提前商量这句也留住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得了船以后,就不能去别处的人。”
周衡侧过脸,只看见她鬓边沾着一点没洗净的木粉。他抬手指了指,她用袖背一擦,粉反而蹭得更开。
“算了,到作坊再洗。”她道。
回船场后,周衡将待验凭挂到棚里最干燥的地方。梁月生带他核船上能坐的、能站的、不能踩的地方,装好的舵架需要留检修口,船头救绳不能被货压住,篷下坐板边的钉帽要再过一次手。
这些都不是为领印做样子。
他拿着粗布沿坐板抹,抹到第四处,布角果然挂住了一个冒头的小钉。人穿衣坐上去未必当即发现,起身一扯却容易划出伤。
梁月生退开重压钉帽,周衡再摸,直至整块布能顺畅走过。
最后两人在空舱内练了一回突遇侧浪如何让客人坐稳。周衡用自己的身子示范,先蹲、再扶横木,不向薄篷柱乱抓;梁月生则指出他放水瓢的位置正挡着脚,必须挪开。
【船舱通行与载客布置核验,经验增加80。】
【等级11,经验700/1200。】
傍晚他回桥北,付过十二文饭钱,现金四千五百九十文。吴婶问船买好了是不是就搬走,周衡忙说没有,自己那份房租第七十三日已经续到第一百零三日,三十文押钱也还放着,不急着把日子全搬到水上。
吴婶听了,照旧把热水壶搁到门边。
吃饭时吴婶又说起河边有人住船,夜里风从篷缝钻进去,受潮的被褥晒也晒不透。周衡听着,把今日晒好的薄衣收进屋。他喜欢那条船,也仍喜欢推门便有一张干床的地方。
邵安回来翻看共有页,见两个人的名字都在,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新墨。
“这回不是报价了。”
周衡接过纸,放进旧箱里。
“嗯。还差一次真下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