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周衡到船场时,梁月生已经在挑板。
几块木料横在两根矮凳上,颜色看着差不多。他伸手指向最平整的一块,话还没出口,梁月生便将它翻过来,露出背面的暗裂。
“面上好看,不顶用。”
她把另一块有浅浅旧痕的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块能用。不是所有旧料都要扔,也不是新料就能往船上钉。”
周衡把那块板翻来覆去看,试着分清顺纹与斜纹。没有面板替他写答案,心神再高,眼睛没见过的也得一点点认。
他将掌心贴到木面,沿着梁月生方才指过的纹路划了半寸。
“这里要是受横力,会从这儿裂?”
“对。所以装的位置也有讲究。”
她把板搭到船腹的缺处,让他从外面托。木料比旧板厚一点,边缘还没刨顺,贴上去只碰着两处,中间悬着细缝。
周衡本能地想往里顶。
“别顶。”梁月生隔着船帮拍了他的手背,“你撑得紧,我倒看不出哪里不合。”
他松下力道,换成只托住重量。
梁月生在接触处抹了点淡色粉,抽出来看压痕,再刨,再贴。前后试了几次,原先悬着的缝才均匀下来。
“木头不是敌人。”她说,“你劲越大,它也不会自己长对。”
“我要是能听见它喊疼,兴许就轻了。”
“那这一船今天得叫个不停。”
小学徒忍不住笑,梁月生拿刨子柄点了他一下,让他收刨花,别把好木塞进灶口。
挑到第四块,学徒把一片旧板推到废料堆。周衡瞧着上头木纹直,便问是不是因为有个钉洞就不用。
梁月生没有代答,让孩子自己说。
“这边敲着空,钉洞旁边还有细裂。”
“空在哪儿?”她问。
孩子又敲一遍,指偏了半寸。梁月生将板挪平,让他顺着声音找。周衡在另一头扶着,跟着听,来回比较后才听出那点闷。
她把坏处画开,能用的一小截仍留下,打算削成临时垫块。
“不进船的地方,用它就够。”
周衡看着分出的两堆木,心里对一千二百修费又有了不同的认识。他以前数木料,数的是几块;她数的是哪块要顶水,哪块能顶脚,哪里稍有含糊便会叫人回头拆开。
学徒不觉得自己被问住丢脸,把方才记错的炭线擦去,重新画好。周衡也用指头在自己那片板上点了一下,免得一会儿搬走,转头又认错。
这些小事没有一件能让船忽然快起来,但少做一件,它都可能在不该响的时候响。
临近辰末,孟承义的伙计来到船场,说新到的一批干粮要从低棚搬往河街仓里,车已经雇好了,缺个能在窄台上看住秤、接住货的人。
周衡看向尚未装好的板。
“去。”梁月生没有抬头,“你今天原定的拆料清点做完了。余下刨边的活,你帮不上。”
“下午若要扶料呢?”
“我有徒弟。你要合伙,不必每时每刻站在我背后看。”
周衡被说得耳根一热,点头应了,去问清工价。孟的伙计替东家开了一百二十文,按今日这批搬清付,不包括拉车人的钱,也不从他们工钱里扣。
仓口的坡很窄,雨后木沿发滑。货主要求粮袋不落地,车夫又怕堵住路,隔一会儿便催快。周衡到了以后没有先搬,借来两块宽板,将车尾与仓台搭成一条缓坡,试过再让车夫移近半尺。
第一车上来六袋,他只接最里面的两袋,其余留给原来的脚夫。谁先上,谁空手回来,先绕一遍,便不再有人在窄坡中央顶住。
一个年轻脚夫嫌自己绕得远,想从坡边抄近。脚落下时木沿一滑,肩上的粮袋朝河沟方向歪过去。
周衡没伸手去攥他的衣领。
他先用肩抵住粮袋底角,后脚沿宽板退到稳处,胯向内转,前臂把整袋托回来。脚夫踉跄两步,靠着车轮站住,喘得脸都红了。
“你拉我一下就行。”
“我拉你,你要是抓着袋口不放,咱俩一块下去。”
周衡将粮放稳,拍掉袖口的粉。方才那一下用了听潮息,力量临时增加5,运劲前后10息耗了2气血,从60落到58。他没有接着逞能,示意车夫停一停,把刚才滑的边沿垫好。
年轻脚夫擦着脸,自己去搬一块砖压住板头,没有再催快。
后面的货走得更顺。
周衡做完两车,背上汗湿了一大片。养劲后身体耐得住,嗓子仍旧会渴。他坐到阴影里喝水,看车夫替空车重新系索,听那年轻脚夫问,方才退步是不是跟梁师傅学的。
“脚是她教,稳住劲是贺师傅教。”
“我跟你学两下行不行?”
周衡指了指刚才的窄坡:“空手慢慢走可以。真要在船上练,你得找师傅,我还不够格教整套。”
这人倒不失望,捧着空袋走了一趟,发现自己总想抢着迈前脚。周衡只提醒他把货先交稳再松手,不拿尚未吃透的道理装老师。
午后点清最后一车,孟的伙计数出一百二十文。周衡接了,连同今日十二文饭钱一并记下,现钱四千七百九十六文。
【仓台转运与协同负重,经验增加100。】
【等级11,经验360/1200。】
他吃过饭停功歇了大半个时辰,气血的2点亏空才慢慢养回。回到船场,梁月生已经把新板靠在阴影里,没急着上钉。
“今天不装?”他问。
“先合面。你看,木头从里面渗出潮印,下午风太大,外头干得快,不能只凭摸着干就上。”
周衡蹲下去,果然看见两道细细的深色。
从前他等修船,只觉得师傅怎么又停了。如今这条船是自己的,等人的心更急,也才知道停下来往往比举锤更费耐心。
梁月生把剩下那块旧坐板交给他,让他磨毛刺。他没有追问能不能提前下水,搬了小凳,在门边一下一下做。
刨花在脚边卷出浅黄的小圈。
傍晚梁月生洗手,看见他把磨好的坐板按原记号搁在一起,过来摸了摸,挑出一处漏掉的小刺。
“这里再走一遍。”
周衡接过来,手指按着那个极小的凸起,笑道:“我今天的力气,还是你这刨子管用。”
“力气留着撑船。别每件事都想一把做完。”
她说完收起工具,学徒抱着几根废木跟在后面,说今晚灶火终于不用发愁。周衡把能回装的好料再往棚里挪了半尺,免得夜露打湿,才锁好船场借用的小料柜。
那块新板没有钉上去,却已比昨天更像属于这条船的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