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月生再来时，带了两张纸。
一张是修复用料，另一张折了两折，展开以后，周衡看见上面有几个被划掉的数。
“你准备分多少？”她问。
周衡将自己算的纸递过去。
“我出船身一千八百，杆缆一百六十，船籍过户一百二十，共二千零八十。你把修复工料一千二百折进去。船归我们两个，我六成，你四成。”
梁月生没有顺着他的话点头，先拿炭笔把二千零八十和一千二百圈起来。
“照钱算，你不止六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出的不只是把工料摆在这里，还得让它从旧船变成能跑的船。”
“试水返工本来就在修费里，不能再算一回恩情。”
周衡笑了：“那算我肯认这个分法。”
她把他的纸放下。
外面学徒在拔旧钉，拔到一根弯的，钳子滑了一次，钉帽带着木屑弹起来。他们同时抬头，见孩子眼睛没伤着，梁月生起身过去教他先垫一块废木，再慢慢吃力。
周衡等她回来，才接着说：“你若觉得不够，我们再谈。”
“够。我怕的是以后说不明白。”
梁月生把第二张纸推到中间。
上面先写着日常跑船的工钱，再写泊位、灯油、缆绳耗损，最后才是分余钱。
“船若一天收了二百，你不能直接往自己袋里装一百二，给我八十。当天请了人没有？你自己撑船算不算工？篷坏了要留多少修？这些都得先出。”
“先扣经营成本，剩下净利六四分。”
“你实际出船，一日船工钱八十文，先算进成本。你病了换郑宽，他的工钱另议，谁做谁领，你不能说钱被外人挣走了就不请。”
周衡听到这里，认真点了头。
从前他给别人跑船，最怕东家把“将来有好处”当今日工钱。如今船在自己手里，也不能把帮忙的人都挂到将来去。
“那你修船呢？”
“这次修复、试水前返工，算在一千二百里。营运后换坏缆是小支出，真撞烂一片船帮，另开修单。你可以找我，也可以请别的师傅，但不能因为我有四成，就算我该来。”
“同样，你在船上做一日活，也要算工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她答得很快，两人都笑了。
邵安过来时，他们已经把几条划得差不多。他今日还要回顾家核一批货，只能趁午后空当坐一会儿，听完便将炭笔写的零乱句子顺了一遍。
“船要卖掉呢？”他问。
周衡刚想说再商量，梁月生已经道：“两个人都同意，不能谁觉得贵就卖，更不能一个人押出去借钱。”
“份额转给外人，也先问另一个肯不肯接。”周衡补道。
邵安点点头，写在后面。至于经营亏损，他们约定先动公用留存，若留存不足，由两人核过原因再议补款；谁私自挪钱、明知禁水还硬闯，不能让另一人不明不白分担。
“我只是替你们写得顺些。”邵安放下笔，“船籍怎么落两个人的名字，得问经手的人。这张不能代替过户。”
“明白，等拆开验完就去。”
邵安写到维护钱时，特意留了一道空行。
“你们现在没营运，公用留存还是空的。头一趟收了货钱，不要以为全能拿走。具体留多少，得看活，先说好再分。”
梁月生点头：“比如一趟需添油补缆，先留；若是我报修，也把坏处摊给他看，不拿一句我是船匠就随便支钱。”
周衡望向她：“你报的我当然信。”
“信归信，看归看。哪天你请了别人管船，他不知道咱们私下怎么说，只能照明白的账走。”
邵安听到这里，抬起笔：“这句我也写下。”
他又问船若停着几日，两人是不是都能自行上船。梁月生说无妨，但谁拿走杆、缆、篷，须留话，不能另一人早晨要走才发现东西不齐。周衡在旁边认了，才发现共有不是只添一个名字，还要替那个没有站在船边的人留一份交代。
外头拔钉声停了，学徒喊师傅来看一片能留的板。梁月生应了一声，先把纸压在灯底，等做完这一处再回来按印。
周衡将两份相同的约定摆在坐板上。梁月生看得很慢，看到自己姓名旁边的四成，伸手压住被风吹动的一角。
“我过些天还得去东平修一条船，那边船期没定，先给我留了信。”她说，“这边完工，我得走。”
“去几天？”
“得看拆开以后。可能十来日。”
“那我们下水前把需要你交代的都问全。以后不懂，我先问顾家和老贺，真要修再找你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去那么久？”
“你有作坊，有客人。问工期就够了。”
梁月生低下头，在自己的那份上按了手印。
周衡也按上，没说什么同舟共济的漂亮话，接过她递来的旧钉筐，去做她安排的活。
拆船比看船脏得多。
薄灰底下有潮泥，篷角积着旧芦絮。周衡先把能用的舵柄与坐板垫好，坏外板单独放，一块块拔完钉，再让顾家伙计查看露出的船骨。
到最担心的后舱，梁月生用灯照着接头，锥尖慢慢试进，再拔出来。
没有黑烂的木渣。
她沿着整条木纹摸到头，终于将肩膀松开。
“骨头还好，原来那一千二百能做。”
管事站在岸边也舒了口气。这不只是免了退钱，他也不想做了一桩叫人日后指着船骂的买卖。
周衡把最后一片旧篷卷起来，刚想照以前的力道往肩上抛，想起上午险碰篷柱，改成两手托着转身。脚落到窄板上，重心先沉，走舷步带来的轻快只用了一点，不贪大步。
梁月生在下面接应，见他顺利把篷放到岸上，敲了敲船帮。
“这回知道收力了。”
“养了劲也得听话。”
“我是说你的手听话。”
傍晚，旧船露出半副骨架，反倒比顶着灰篷时清爽。周衡蹲在地上给拆下的好料做记号，哪些回原处，哪些能改用，全按梁月生刚教的方法分开。
【旧船拆检与回装辨料，经验增加100。】
【等级11，经验260/1200。】
这一天的饭钱已在午间留足，下午没有添买东西。钱袋还是四千六百八十八文。邵安也没收誊这两张纸的钱，说先记着，下回他自己有事要问，周衡别一头扎进河里找不着人就行。
周衡应了，把属于梁月生的那份约定递给她。
她擦净手，才折起收进工具箱内侧。
天将黑，学徒已经背起箱子等着走。周衡看着空出的篷架，问道：“修好以后换个名字，行不行？”
梁月生提起灯。
“船有我四成，名字我也得听听。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慢慢想。明天先把这几块板挑出来，名字不替你挡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