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境第八十二日,周衡又站到了顾家船场的灰篷底下。
旧船还搁在枕木上。篷布缺的那一角被风卷起来,啪地拍在横梁上,惊落一点灰。
他记得自己头一回来看时,身上连修船的钱都凑不齐,算着算着,便把手从坐板上挪开了。如今贴身钱袋里有六千五百文,他反而没有立刻摸钱,先蹲下去看那块翘边的外板。
木头比先前更干,缝也显得宽些。
“还认得它?”顾家管事从后面过来。
“这块板认得。底下的,我得等梁师傅。”
“青梢可在水边,你要只是临时用,仍能问租。”
周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青色篷顶正浮在泊位上,船工把两捆空筐送进去。那是用来做生意的现役船,和眼前这条搁了许久的灰篷,一条在水上,一条在岸上,隔着窄窄一片船场。
“今天不租。”周衡说,“今天想把这条看完。”
管事笑了笑,去拿灯。
等人的时候,周衡沿船尾看见一团黑乎乎的旧绳。他伸手拉了一下,绳子竟从中间松散开,干掉的纤维扎在指腹上。
管事在旁边道:“这个不能用了,扔吧。”
周衡找来簸箕收好,没有往河里一甩。他又把旧舵柄抬起来试了试,握处磨出的弧度正好贴手,柄身也没断,便按原样放回坐板。
好坏混在一起,买一条旧船,连怎么留下、怎么舍掉,都得自己拿主意。
他忽然想起上游走过的水面。贺有年去见亲人时,船上总得有人看缆、留意岸边,谁都不是买张票便能撒手。那时自己能替老师多看一段路,如今也得能替一条船看住往后的日子。
管事见他不再绕着价钱问,倒主动说起这条船旧时怎么搁浅:退水后船主图近,擦过沙脊,虽没伤断大骨,却把舵件吃坏。不是河里有什么怪物,只是少看了一眼水。
“记着了。”周衡说。
这句话比谁夸它从前多挣钱都更值得听。
梁月生来得比约定晚了些,袖口沾着桐油,身后跟着一个抱工具箱的小学徒。她先向管事赔了一句,说作坊有客船漏水,堵住才能走,随后把箱子一放,翻身上船。
周衡没有伸手扶她,自己搬来踏板。
“你昨儿让人捎的话,我收到了。”梁月生掀开舱底板,“钱够了?”
“够买,够修,也够留着吃饭。”
“那很好。把灯往这边照。”
她用锥子探过旧钉眼,手背贴着船骨摸了一圈,敲到船腹靠后的位置时停下,换了小锤。周衡听着两处声音,一个脆,一个闷,想起她早先说过,不能只看表面干净。
“这根也坏了?”
“外头潮过,往里还没烂。等拆板,把端头露出来再定。”
管事把价钱重说了一遍。船身仍是一千八百文,不含旁边那副借放的桨架;拆下的旧舵件随船,能不能用,要他们自己看。
梁月生没有替周衡还价。
她把船上的散物分到两边,一样样问清归属。顾家伙计来取桨架时,周衡也帮着搬,结果刚一抬便把架脚提得过高,险些刮着篷柱。
“慢点。”梁月生用手压住另一头,“钱还没给,就急着拆家?”
周衡将架子放低,重新换了握处。
他早晨静息一刻,用过今天的回炉,想着要搬旧料,把20点分成了力量7、体魄6、身法4、心神3。加上养劲后固定的7、8、5、5,眼下是力量14、体魄14、身法9、心神8。
力气足了,做活的分寸却没跟着长。
他没有运功,把步子放慢,与伙计一道将桨架抬下去。再回来时,梁月生已经在需要拆换的位置画好炭线。
“旧账得重新看。”她说,“原先估的一千二百修费还作数,里面包括这些板、舵件、补篷、填缝和我带人做的工。今天能看见的没有大添项。但船底掀开后,若真碰上伤了骨的大毛病,你得能停手。”
“停手以后船能退?”周衡问管事。
管事想了想:“照现在这些旧伤买,不能修到一半嫌贵又退。可梁师傅若拆出我没说的断骨,今天这笔买卖能退。我让伙计也在旁边看。”
这话有边界,周衡觉得能接。
他弯腰进舱,又摸了一次那块带旧刀痕的坐板。木面粗糙,钉眼里塞着灰,没有什么藏宝夹层,也没有谁故意留下的字,只是一条用过、坏过、又被搁下的船。
“梁师傅。”
梁月生正收锥子,抬起头。
“这条要是修成,我想跟你一起有。”
她的手停在箱口。
管事很识趣地去门边催伙计搬料,学徒也被她支去取直尺。船腹里只剩两人,灯搁在中间。
“你要合伙?”梁月生问。
“你做修船工料,折成一千二百。我买船、置杆缆、跑过户,钱由我出。平日主要是我跑,你不必关作坊跟着我。”
“别先把后头都安排了。”
她将工具放下,坐到另一块板上。
“我会修船,不等于我想替你养一条船。合伙以后,你撞坏了,半夜把船拖来,说咱们都是一家,就让我白修?”
“不能这么算。”
“没人时叫我顶橹,谈合伙时又说将来那份分红就抵了我的工钱?”
“也不能。”
梁月生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答得快。我得回去算。”
周衡点头:“你算。我先把船买下。你不愿意,修费我照付,今天这价也不是靠你答应合伙才成立。”
这次她没有立刻接话,伸手把灯挪远些,免得灯底烤着木板。
验完外板与船骨能看见的部分,周衡跟管事去了棚里。一千八百文分开数清,管事写下收款,旧船位置、随船物件、断骨退约也一并写明。他拿到买船凭据时,纸角还带着管事指腹上的墨。
【旧船勘验与交接,经验增加60。】
【等级11,经验160/1200。】
周衡把纸收好,没急着走,又回船边把卷起的破篷角压住。
“别绑死。”梁月生说,“下午还得拆。”
“那压块木头。”
他找了根不会划破篷的短料。放好以后,忽然又移开,抬手拍了拍船帮。
这一下没什么用,只是忍不住。
梁月生背着工具箱站在旁边,没有催。
午饭与早晚留的饭钱合十二文。周衡在茶摊把钱袋重新拢好,现钱还剩四千六百八十八文,桥北房押那三十文另在吴婶手里。上游回来时没有欠着的租船钱,眼前这次买船也没向孟承义借钱。
他望着棚边露出的灰篷,吃得比往日慢了一点。
下午要拆旧板。他这位新船主,得先学会把没用的东西从船里搬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