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禾的脚踩在旧纸上,动个不停。
贺有年拿着炭条,让他别挠,孩子说不是自己挠,是外公的胡子碰着腿。老人将头偏开,在脚前脚后各点一下,再用线沿脚底比过去,最后把线绕在一小片木头上。
“这回可别等两年。”小满在旁边说。
贺有年把炭条放下,答得很轻。
“不等。”
第78日清早,院子里晒着昨日淋湿的衣服。周衡坐在门边,先把这一日的回炉用掉:连续静息一刻钟后,18点重新回到力量12、体魄13、身法10、心神8的分配。今日要走田埂、复看回程水路,力气不必再往重搬上挤,脚下灵便些更合用。
昨夜与今晨停功吃饭,气血已慢慢养满60。腕子还有疲劳后的酸,他先轻轻转腕,再试提空桶,确认不是伤筋,才把昨晚的账拿出来。
他取出一百二十文交给小满,当这些天侧间住宿与灶上招待的钱。小满不收,说哪有学生陪父亲回来,还要给房钱的。
“我人能吃,这几日你还给我留肉。”
“多一双筷子。”
周衡将钱放到米缸边,没再堆话,只提篮子去村口,另买八十文的米、豆与一小罐油送回来。这些不是给贺有年的孝敬,也不让老人掏,就是他住过这几日添回的东西。
小满最后收了,往他回程的食盒里多装了一层煎饼。
鲁成给贺有年的新拐也做好了。把头圆,握起来不硌手,杖底包了一小片旧皮,免得碰石板太滑。贺有年试了两步,挑出杖身略长,鲁成便按他的手位再削一点,没有争辩老人不懂。
周衡站在门口看,忽然想到自己在现实里的父亲。
家中那把松动的椅子,他离开前答应周末去修,后来只在手机里教父亲找哪两颗螺丝。眼下回想,父亲未必不会拧,只是想他回去一趟。
这念头来得很普通,像看见灶台便想起熟悉的饭味,没有叫他当场红眼。他低头把行李扎好,知道白沙那条路迟早还得走。
贺有年看见他发怔,问是不是青石还有什么活没交。他摇头,说是想起家里一件小事。
“有人等你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将来回去,别学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突然,周衡抬头,老人正用拇指抚平杖把上的一点细刺。他没有往下讲家里的人,更没把那条未曾亲走的归乡路说成已经随时可回,只问贺有年为什么不干脆留下住。
“能住一阵。一直住,你看我舍不舍得?”
“舍不得青石?”
“舍不得自己那点活。”老头道,“她这里不缺一张嘴,可我要买药,想给孩子买双鞋,总得有自己的钱。天天等女儿往我手里放,我吃得也不踏实。”
周衡点头,这个理由不难懂。老头在这里是父亲、外公,回到青石仍是有人肯请教、肯给工钱的贺师傅,两头都算他的日子。
小满在窗内听见,探出头来:“我也没让你天天伸手。我说的是腿真走不了,就给我送信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每回都听见。”
贺有年被堵得无话,低头看新拐,过一阵才把地址重新说清,连常在的那家铺子门朝哪边也补上。小满拿炭记在灶边的木片上,写完又念给他听。
周衡坐在一旁,将自己的布包收紧,没有替谁说服谁。等父女把那几个字对完,他才起身去取油衣。今天复看水路要赶在日头最高之前,家里的这些话,就让他们慢慢说完。
上午他独自去了一回渠口。
水比昨日落了些,先前能过的靠岸弯,底下已经露出新泥。修桥的人沿北侧搭便桥,先准空手的人单个走,驮货仍得等等。周衡把两天试出的船路告诉负责看桥的本地匠人,特意指出今日低水后不宜照昨日原线重载。
匠人听得仔细,拿木枝在泥上再画一遍。周衡亲自乘刘伯自己的小划子陪看短短一段,只作水路说明,不接新货,也不冒充常年能走这条渠的船家。回到岸上,他把留用的木板位置挪到不挡行人的地方。
这一趟收尾与复测得45经验。
午后回家,贺有年正在教鲁成看一截木头的纹路。不是要把瓦工教成船匠,只因对方做门槛时老爱挑外头光滑的料,内里有条裂却没注意。
小满端着豆子经过,忍不住说爹到哪儿都要教几句。
“他肯听,我就说。”
鲁成笑着把坏木头抽出来,搁到柴堆边。
周衡也借院角练了半个时辰。今日不冲快,只走行镖刀起手三式的慢架,短刀一直套着木护,出、收、让开身位,每一步都留出能停的余地。贺有年对刀不乱评,只纠了他两次脚下承力;已经学过的三式还须他自己反复练,不能从老人的点头里多长出一套刀法。
练完又得45经验,合今日90,10级经验910/1000。
傍晚要说走的时候,贺有年反倒不找借口了。
他把青石常住的地方和能捎信的铺子告诉女儿,讲明若腿疼得走不了,就请熟人代笔捎话,不再只说忙。小满坐在灶前添柴,隔一会儿答一声好。
“你要是真不想回来,也写清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哪有不想。”
“那我就信这回。”
老人把新拐横在膝上,手掌从把头摸到杖身,半晌没有动。
吃饭时,小禾问外公能不能把自己的盆船带去青石。贺有年说河大,怕冲走。孩子认真想了一会儿,改口说那留在家,外公下次来还是用它。
“成。你替我看着。”
小禾立刻把盆船翻过来,看船底有没有昨夜磕出的裂。那只小船其实只是挖空的木头,边缘还粗,他拿干布反复擦,连原先塞进去的半片树叶都取了出来。小满替他把屋檐下的杂柴挪开一点,留一块避雨的地方。孩子把船放进去,又退两步看,确认外公坐在饭桌边也看得见,才重新回来端碗。
这次没有买东西,没有发誓,也没有说下一回一定是哪个日子。贺有年将量脚的线收进贴身口袋,用手压过一遍,又看孩子把盆船倒扣到屋檐下。
周衡夜里坐到侧间床沿,数好余钱四千七百六十文。侧窗外,鲁成还在洗明日要用的工具,小满催他早睡。老人的说话声隔墙传来,比青石码头上的声音低,也松。
周衡吹熄了自己这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