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趟走到水车边,周衡发现芦苇倒了。
昨日下午还直立的一片,今早横压在水上,叶尖朝着同一个方向。远处有东西浮浮沉沉,先看像木头,靠近才看清是一块破棚顶,竹椽与苇席缠在一起,正卡着田沟出口。
田沟的水越过棚顶,从缝里挤出来,把原来那条缓流冲斜了。
周衡立刻收杆,叫岸上停拉。
后船跟着停住,药包在篷里,没有受水。他们停的位置还有宽岸,能把船拢进去,不必硬着头皮在狭口解决一切。
鲁成沿埂过来看,认出那是上游瓜棚的顶,主人已经拆掉架子,昨夜水大,残顶还是冲了下来。
“我去把它拨开。”一名搬工说。
他脚刚探进水,被贺有年喝住。
“站岸上说话容易。底下有竹条,戳穿鞋你怎么走?”
搬工收回脚,脸有些红。
贺有年指向棚顶较高的一边:“绳套那根横椽,先让它转。别横着拔。”
周衡拿长杆把绳圈挑过去,试了两回,圈都从竹头滑下。他抬头看水,发现不是套不住,而是棚顶随浪上下,绳一紧便滚到细处。
得有人在侧面用杆压住。
他们先把前船的药包搬到宽岸干垫上,覆好油布,留一名搬工看着。刘伯守住仍载货的后船,周衡则将清空的前船靠上石座后方的回水,把控船尾缆递给岸上的人。脚下站稳,他才探杆。力量14足够撑住杆尾,可棚顶整个压过来时,力道仍不是一只手能接的。他双手贴杆,先让竹椽沉一下,再顺它浮起的方向抬。
听潮息运行,力量临时添5,手里的长杆弯出明显的弧。
棚顶被压稳片刻,鲁成借另一根长杆,将拖棚绳的圈重新挑到横椽分叉处。这回绳圈卡住了,岸上两人试着收紧,确认不再滑脱,才准备往下游牵。
“别直拉!”
一名搬工没等鲁成喊齐,先把拖棚绳往岸上拉,棚顶顿时向划子转来。周衡脚下的船一倾,他不去抢那个已经缩窄的落脚处,放掉半尺杆,退到中间坐板,再重新把力接上。
身法只有7,哪怕走舷步施展时能添4,他也没有资格在满是断竹的水上跳过去。越想把这事做快,越得先承认船边就这么一点地方。
贺有年接过的是另一根绳,连着周衡划子的控船尾缆。他将缆从树后绕过,借树干压住船身,不去硬扯棚顶。
“放长!让他船头退。”
控船尾缆放出,划子离石座多了半尺。鲁成让搬工先松开拖棚绳,再与他沿岸向下游移步,慢慢收紧套椽的那一头。棚顶终于斜转,不再整面挡水,沟口的水声一下子低了。
周衡撤杆,手腕麻得厉害,坐在船里喘了几口。
还没完。
他们把棚顶拖进岸边洼地,拿木桩压住,免得它再漂去下一座桥。断出来的竹条也一根根拣走,不能只替自己的船开路,让后头的人去踩。
贺有年叫周衡上岸喝水,自己与刘伯重新试过那道弯口,确认昨日绑下的尾缆位置仍可用。岸上的药包原封搬回前船,两条划子这才继续第二趟。
第77日的日头从云里出来,路面被晒出一层黏壳。
第三趟装盐和米,第四趟带剩下的药材、灯油。周衡每回都从头看一遍吃水,没有因为第一趟过去就多塞两袋。搬工起先嫌折腾,等亲眼看过棚顶冲到眼前,后两回便没人再问能否省一趟。
吃饭前,对岸来接灯油的人先到了。他看见油罐旁还有空位,想把两只空缸也顺道带回去,保证缸轻,不多占地方。
周衡掂了掂,缸的确不重。可缸口大,放上去要挤掉原来供人落脚的空处,尾缆也得改走向。他先把空缸放到岸上,请对方等最后一趟卸过再说。
那人有些急:“回头谁来搬?我家离这儿还远。”
“你留一个人在这里。末趟若能装,我搭你;装不了,我把缸搬到坡上的空屋,不扔雨里。”
对方看看窄船,终于没有再挤。等他走开,年轻搬工低声说,再小的空儿总有人惦记,刚才若应了,后头怕还得多装半筐柴。
周衡没跟着骂,只把一罐油向内挪了半掌。
“他急他的,我们得把船上怎么放说清。你若回话,也照这个说。”
中间歇午饭,贺有年的裤脚湿了一片,小满托人送来的热饭搁在石头上。他朝周衡招手,把多出来的鸡蛋推过去。
“别拿着大碗还只挑饭吃。”
周衡掰开鸡蛋,将一半放回老头碗里。
“你也拉绳了。”
“我还没到要分半个鸡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贺有年看他一眼,终于把那半个吃了。
旁边的搬工听见,端着碗笑了一声,把盛菜的瓦盆往他们这边推。饭已经不烫,几个人却都坐得住,谁也没催下一趟。等碗底吃净,周衡先去河边漱口,回来才重新扎紧裤脚。
末趟上岸时,那人果然留着儿子等。船货已空,周衡重新摆稳两只空缸,让孩子坐到中央,借返航的一小段将他们送到田头短坡。缸没收钱,孩子也没被派去拉绳,只下船后抱着最小那只跑回家喊人。
船回到正路上,贺有年朝周衡点一下头,没有评他会不会做人,只提醒岸边那根新露出的树根。周衡提桨绕开,知道答应别人一点方便,同样要把后面的路看完。
傍晚回到大埠,四趟货已经交清,许掌柜当面结了余下六百文。周衡给四名搬工结清第二日工钱共二百文,又用四十文添一顿热饭,所有人吃过才散。
有人留下问往后还开不开船。周衡指着正在量桥脚的匠人,说先等他们把桥看好,若还需水运,再按趟商量,不许他一句保证就让人把家中活都停掉。
两条划子还给刘伯。底板、篙头都查过,没有新增损伤,无押钱待退,也没有船租拖到明日。买来的绳与木板留给修桥处临时用,原有的专用救绳由周衡重新收回,不混进杂绳里。
【清理漂阻及三趟物资转运,经验增加160。】
10级,820/1000。现金四千九百六十文。
这一天断续行功耗了24气血,停工时还余36。力量没有变成永远够用,腕子也还酸着。周衡把刀鞘上沾的泥擦去,刀整日没出鞘;真正用得最多的是杆、缆和那块踩稳的坐板。
回家前,贺有年站在塌桥旁,看了半晌新钉下去的木桩。
“你今天有一回想抢。”
“棚顶转过来的时候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我不喊,你自己也该喊放那半尺尾缆。”
周衡点头。那些躺在册页里的收劲,今天必须在手腕发麻、旁人已经往后拽时做出来,晚一点,船就会撞上石座。
回到院里,小禾坐在不晃的板凳上等他们,盆船放在脚边。
“今天桥修好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药送完了?”
“送完了。”
孩子这回没有继续比输赢,站起来,把凳子让给外公。他自己跑去灶间,喊母亲再添两碗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