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禾给外公搬了张矮板凳。
凳腿一长三短,放平地也晃。贺有年低头瞧了半晌,没有坐,叫孩子去拿锯子。
“你要锯哪条?”小禾问。
“最长的。”
“上回二舅也是这么说,锯完就变成这条最长了。”
周衡正在井边提水,听到这里险些笑出声。他把水桶放稳,过来一看,果然几条凳腿都是新锯口,像轮番挨了修理。
贺有年拿一块平木板垫地,把凳子翻过来,先找能落稳的三处,再用炭在第四条腿上划线。这回没急着锯,而是让小禾指那道线给他看。
“以后别谁拿到锯子谁就动手。”
“那我娘是不是也得问我?”
“你娘锯过?”
“她说再晃就劈了烧。”
贺有年不再教这句,按线把长腿削齐。
第74日一早,院子里已经有人来借簸箕。贺小满把人送走,回来发现父亲在修凳,嘴上嫌他闲不住,还是把藏在灶间的粗砂石找出来,让他磨平木刺。
周衡在这里没有被当成需要供着的武者。他提完水,就被分了择豆角的活;午前陪小满去村口买盐和肉,花八十文添了家里两日的饭菜。小满不愿让他付,他把两包盐放回自己的篮子里,说总不能白吃,还挑肉最多的那碗。
她看了看他端着的篮子,没再推来推去。
回来的路上,周衡才知道小禾的爹在邻乡做瓦工,接了连着几日的屋面活,要后天才回来。小满平日种一点田,忙时帮茶户看火、拣梗,日子算不上宽,却也没有被哪一家逼到过不下去。
“我爹是不是跟你说,我一个人苦得很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把篮子换到另一手,看前头追蝴蝶的小禾。
走到村口晒场,有人叫住小满,请她帮着看一筐豆子。年轻媳妇要抱孩子去解手,摊位上不敢空人。小满顺手接了孩子身旁的围布,让对方慢些,自己坐到矮墩上继续择篮里的菜。
周衡便在旁边等。
有客来问价,他不知道,先转头看小满。小满替人报了价,又用筐里那只小碗量,周衡看出碗底缺了一块,怕量不准,伸手想替她换。
“这就是她家的量。”小满道,“缺的在边上,满到内沿。常来的人认这只。”
客人也笑,说换了新碗,自己倒得先问装到哪里。
周衡收回手,看她盛平、倒包,再从碗沿拈回两颗滚出来的豆。没有账册,事情也没有乱。年轻媳妇回来以后,小满将收到的钱放在碗里,讲明卖了几份,便提篮继续走。
“你在码头做惯了?”她问。
“见什么都想先看数。”
“看数好。就是村里有些东西,不用每回来都重问一遍。”
周衡点头。前头小禾已经把蝴蝶追丢,蹲在路边等他们,手上多了一团沾泥的草。小满没有先骂他弄脏,只让他把两只手伸出来看,确认没割破,再拿湿布替他擦。
这一路走走停停,等回到自家门前,菜篮里的豆角也择完了。
“我就怕他觉着回来要派上什么用。没活给他做,就像白回来了一趟。”
周衡想到那个反复拆的布包。
“他买的小鞋,是怕不合脚才一直没寄?”
“大概想着亲自送。”
小满没往下说,喊孩子离田沟远一点。周衡也不再问,将装肉的纸包往篮子中间挪了挪,免得油渗到她的袖口。
午后,贺有年带小禾到村边看水。
周衡跟在后头,本以为要听一回怎样认流、怎样下桨,结果老人只是在泥地上教孩子做水坝。碎石要大的在下,小的填缝,水留一道口,堵死了就会从边上漫出去。
小禾忙得满脸是泥,周衡替他递了两回石子,很快被嫌递错。
“不要圆的,要扁的。”
“这也扁。”
“没那块扁。”
养劲的周衡只好又去找一块。
贺有年坐在平石上,手搭着膝,没有下水。他看小禾忙,也看水从细口穿过去,偶尔提醒一声。过了半个时辰,孩子的水坝被上游鸭子踩塌,气得追了十几步,又被叫回来。
“明日重搭。”
孩子不肯马上走,先把还能用的几块石头捡到岸边,码到不挡路的地方。贺有年耐心等着,见最后那块太大,叫周衡只帮抬一头,让小禾自己决定搁哪儿。石头摆稳,小禾拍拍手,方才被鸭子气红的脸慢慢缓下来。
“还让鸭子走?”
“鸭子又不识得你写的路。”
周衡忍着笑,扶老头起身。贺有年借了他半分力,站稳以后便松开,慢慢往家走。走到一半,老人忽然说,那道小沟雨大的时候会变深,小禾以前去过一次,鞋都冲掉了。
“所以今天带他来看?”
“让他自己知道哪儿站得住。光在屋里骂,他下次还来。”
周衡点头,把刚才被孩子挑剔的那块扁石放到路边。
傍晚轮到他练功。
家里的地窄,他选晒场没人用的一角,拿缠布的短棍练收势。小禾很快跑来问能不能把树劈断。周衡说能不能先不论,那树是人家的枣树,劈了今年没枣吃,明年也没有。
孩子想一想,退到一边。
贺有年从家里搬来修好的板凳,坐着看。周衡先走桩,再换到短打,手臂发出以后,在离挂布半寸的地方停住。力量12,听潮息运行时再添5,能用的力不小,眼下难处是只借其中一段,而不是每一回都把全身挤空。
他第一次停得太硬,胸口闷了一下,贺有年便叫他重新站。
“你不用吓那块布。”
周衡放慢,第二次把步子缩短,肩背跟着脚落。布只被棍头带起的风推开,没有被打到。
小禾看了一阵,失去兴趣,去追不远处的蚱蜢。
贺有年一直看到最后。
【短距离收劲校正,经验增加50。】
10级经验450/1000。
周衡停功,把今日耗去的气一点点养回,跟老师抬着板凳回家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,小满见他们两个搬一张小凳,问是不是又把腿锯坏了。
“他非要帮。”贺有年道。
周衡没有反驳。
晚上小禾捧着小鞋睡着,鞋里塞了两颗捡来的白石。贺小满把鞋取下来,重新包好,放在柜子最上层,没有急着送给表弟。
老人在灶边看见,脸转向别处,去挑灯芯。
灯芯挑过,屋里亮了一点。周衡坐在另一张凳子上补记日用,现金还余五千五百九十文。外面是蛙声,灶里还有温着的水。他把账合上,端着碗又去添了小半碗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