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日到青荻大埠时，先迎上来的不是贺小满，是许掌柜。
他在埠头站了半早上，袖子一边卷着，一边垂下，显然出来得急。看见药箱完好，紧绷的脸总算松开。
“好，好，干的。”
周衡没有跟着说好。他等许掌柜开箱，把瓶蜡与外封核过，再将竹筛交给赶来的茶户。筛面压歪了一处，茶户用手推正，试着绷了绷，点头说不碍用，这才算交清。
许掌柜付了余下五百文，还拿张小凳请贺有年坐。
“你这回来，总该多住几日吧？”
“先看看家里。”
“小满今早来过，问过一回，又回去烧饭了。”
贺有年本来正在揉膝，听了这句，手便停了。
最后一段上水有两处旧石坎。周衡早上照埠头人的提醒，雇了熟路的两名纤夫，连绳具共一百五十文，过坎才结。他自己撑船、看底，没有让纤夫瞎拉。如今卸完货，前臂还留着撑篙时的紧，他把钱逐一给足，又花二十文买路上热食与水，不打算空着肚子陪老头走半个时辰。
药铺后有带门的小泊位，许掌柜准他们暂靠，货已经交了，空船锁篷也容易照看。
贺有年站起来，先朝上坡的路望了望。
“走吧。”
大路比周衡想的平，沿着麦田过去，地势略高。有人赶着一头小牛，牛想钻进豆地，被赶牛的小姑娘拿草帽拦住。她认出贺有年，张口喊了一声，又往旁边看周衡，没猜出是谁。
“我的学生。”贺有年替他说。
小姑娘便很认真地喊了声先生，把周衡喊得差点没接住手里的包。
贺有年乐了好一阵。
“读书的先生不是这个先生。”周衡解释。
“那我喊什么？”
“喊周叔就行。”
“他比我外甥还小。”贺有年道。
小姑娘已经牵着牛跑远，压根没听他纠正。
越靠近村里，贺有年走得越慢。起先周衡以为腿疼，找个石头让他歇，老头却摆手，指着田边一条水沟，说这里以前没有石护边，今年新砌过。
周衡陪他看。
田里的人各忙各的，有的抬头招呼，有的只远远举锄头。一个晒麦的老妇人追着问青石的布价，问完才想起人刚回来，赶紧让路。贺有年答得耐烦，说便宜细布没她想的那么便宜，等她真要买了，托人递个尺寸。
最后一个弯过去，院门开着。
枣树比墙高出很大一截，树下晾着洗干净的衣服。一个孩子蹲在水盆旁，正拿小棍赶两只打架的蟋蟀。他先看见周衡，目光落在油纸包上；再看见后面的老人，愣了一会儿，突然把棍子一扔。
“娘！”
喊得半村都像能听见。
屋里有碗碰桌子的声音。贺小满走出来时，手还湿着，围裙角攥在掌心。她没喊爹，只站在门槛后看了一眼布包，又看了一眼他的腿。
“不是说腿不好？”
“坐船来的。”
“从埠头走过来也是坐船？”
贺有年一时没答上。
周衡提着东西站到旁边，没有替老师找台阶。贺小满终于走下来，把老人的布包夺过去，先挪开门边的木桶。
“进去吧，饭还在锅里。”
这才转头对周衡说：“你也快进，日头这么大。”
屋内摆着两张方凳、一张旧桌，墙上挂着斗笠，灶间传来萝卜和肉的香。不是等客才收拾出来的那种整齐，桌角还压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，小禾的草鞋也少一只，藏在桌底。
贺有年坐下，把枕边带了两夜的布包解开。
小满从灶间搬出热水，先让父亲洗脸，又把布帘后那只旧箱打开，翻出一条薄被。贺有年看见被角上熟悉的补丁，问还留着做什么。
“好好的，为什么不能留？”
“里头棉花都结了。”
“晒过，拆过，又絮了。你摸都没摸就嫌。”
老人伸手捏了捏，果然比记得的松。他将那句要买新的咽回去，转而问屋后的鸡舍是不是换了位置。
小满说春天涨水，旧处太低，鲁成挪到了高墙边。再问西头那间空屋，已经给堂弟做了婚房。谁家添了孩子，谁家老人搬去与儿子住，她一件件说，贺有年听着，有时问一句，有时好久没应声。
周衡替他们把挡路的木桶拎走。等他回来，贺有年仍在听，手上的水都已经自然干了。
“你先吃饭。”小满道，“村子又跑不掉。”
老人点点头，伸手去拿布包，动作比进门时慢了些，倒不再四下找地方放。
小鞋拿出来，他自己先说：“怕是小了。”
小禾伸脚比了比，鞋底短出去一截。他看了看鞋，又看外公，忽然用力蜷脚趾。
“我这样呢？”
贺小满转身去了灶间，声音从里头传出来。
“这样走两步就摔。”
小禾松开脚趾，舍不得地捏了捏青蓝鞋帮。
“放着，给你表弟穿。”贺有年道。
“我先拿一天。”
“成。”
孩子抱着鞋，又去看周衡的糖。周衡将三包礼放到桌上，贺小满出来瞧见，连说太客气，却先把芝麻糖拿走，叫小禾吃过饭再拆。
饭端上来，贺有年才发现自己原来的碗还在。缺口已经磨平，用的时候只须转一下方向。小满替他盛饭，盛到半碗，停了停，添一勺，又问近来吃得怎样。
“比你做得咸。”
“那你早些回来。”
老人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，低头吃饭。
周衡没有插话。他从碗沿望出去，院外还有人推车，枣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小禾一开始紧挨着母亲，吃到一半，便把凳子挪到外公身边，问船上晚上会不会有鱼跳进来。
贺有年说有，通常又自己跳回去。
“那不是白来？”
“鱼也可能这么想。”
小禾还想问更大的鱼能不能跳进来，小满把装汤的碗放到他面前，叫他先用眼看着碗。孩子这才发现自己的筷子伸到外公那边去了，赶紧挪回。贺有年没说他，把碗里的萝卜夹小些，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。
小禾笑得喷出一粒饭，被母亲拍了拍背。
饭后周衡先把行李安置到侧间，帮忙将埠头捎来的筛子搬去茶户院里，再回来看船缆。早上的石坎、载货收尾和这一段实走的乡路都记清时，面板给出今日的90经验。
10级，400/1000，现金五千六百七十文。
傍晚他重新进院，贺小满正蹲在父亲脚边，用手指按他的膝盖。贺有年嘴上说老样子，没有抽腿。
“这回住几日？”她问。
“不赶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样说。”
贺有年朝周衡望过来，像是想找个证人。周衡把门轻轻带上，走去水井边洗手。
这句话，还是让他自己说稳妥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