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箱并不沉，贵在不能湿。
孟承义让伙计当面揭开盖子。里头分了木格，有几包炮制好的药料，另有瓶罐，瓶口蜡封，侧边塞满刨花。周衡不懂药性，只照许家药铺的单子核包装、数封口，破损的记在动身以前。
竹筛倒占地方。二十四面筛子套着摞起来，最高一摞几乎到他腰间。
“做茶的人赶着要，药铺也等这一箱。”孟承义说，“两家合出九百文，含你去大埠交接。先四百，到齐了许掌柜付余下五百。我只是帮你牵线，不从里头抽。”
价钱比平日小单宽些，可上水要走两天，还得担保包裹。周衡试着把筛子平放，又看了看药箱，答应下来。回程能不能找到货，暂且不算。
他选的是顾家一条平头短船，篷干净，底舱没有积水，坐板够老人把腿伸直。第72日至81日，一共十天三百文，先付清。顾家认他这段日子的活计，这回不另收船押，仍验清船身，将损伤怎么算写在租条上。
周衡付过租，又花六十文添两块油布和干垫草；原有的救绳、短刀与行李都挪上船。船上的篙、桨、缆属于顾家，临时添的油布是他自己的，交接时一件件分明。
贺有年来得比约定早。
他坐到篷前，试着将腿伸开，又缩回来，最后拍拍坐板。
“这地方不错。”
周衡把最矮一摞筛子放在另一边，中间留出过人的空隙。药箱垫高，离开底板，绳结压在可以随手解开的地方。
“你要坐船头，等出了乱泊再挪。”
“我还没老到要你管。”
“那请贺师傅帮我看后缆。”
老头哼了一声，把后缆解得利落。
船离开青石时，码头上正有人搬柴，挑菜的篮子接连往下放。邵安站在顾家账房的门口，没追到水边，只把笔举起来挥了挥。周衡也举手，转过第一个弯，便再看不见他。
上水和下水很不一样。
明明同样的距离，杆头入水稍浅一点，船便在原地磨。周衡起先想靠养劲之后的力气多撑半丈，试了两次，反把船头摆偏。贺有年没有抢杆，只叫他看岸上那棵弯柳。
“你在赶路，水也在赶路。别挡它正面。”
周衡收住，等船身靠近回水边，再将篙插到硬底。力气从脚下送出，药箱没有颠，筛子也只是轻轻晃了一下。
这回船过去了。
再走一段，岸边有人洗麻。长长的麻皮泡在浅水里，用石块压着，一条细绳却浮到他们要走的水面上。周衡看见得早，将篙撑住，朝岸上喊了一声。
两个洗麻的老人赶忙来收，绳底的石块卡在根须里，越拉越紧。周衡没有把船靠过去帮拔，先请他们别再扯，等短船退开些，再从岸上换方向。
绳终于松了，水里的麻皮也跟着浮出几缕。
“耽误你们赶路。”岸上的老人道。
贺有年摆手，说自己也是回村，又问岸边能不能汲水。对方指向上头的泉口，特意拦了他们不要用洗麻处的水，还拿一根长竹竿替他们挑开碍船的枝条。
周衡将船稳稳停在泉口下，贺有年去打水，回来把半壶递给岸上那人。对方没接，只借他的壶浇了浇满手麻汁。
前后不过半刻工夫，原来那股急着多撑几杆的劲，反倒散开了。
重新走起来，周衡问若没有瞧见绳，是不是容易缠舵。
“缠了也未必出事，停船解就是。”贺有年道，“可岸上的人见你不停，他也想赶紧收，一拉一扯，才把小事弄大。”
周衡回头，洗麻的人又坐回浅水边。他们还得做自己的活，船也还得从这里过，谁先喊一声，总比两边都在心里骂要省劲。
养劲让他能把那一下撑到最后，却不能代他认水。
贺有年坐在篷边，隔一段指一回。越往上游，老头说得越多。一处芦苇弯以前有条渡船，船家会把虾笼晾在白石上；再上去那坡桃树，有年花开得迟，小满非要爬上去数，摔下来时抓住了他半片衣裳。
“那时候她多大？”
“比小禾现在还小一岁。”
周衡想了想，不晓得该接什么。
贺有年却已经说到别处：“前头靠一下。你得吃东西了，别等饿过了才想起来。”
他们在一处卖饼的渡棚买了热饼、豆汤，又包了晚饭，合计二十文。老头要自己掏，周衡只说船上饭钱由掌船的安排，等到了家，连吃几日再还他。
贺有年便把钱袋放回去。
午后风从侧面来，筛子最上一层被吹得轻响。周衡减了帆，改桨慢走，宁愿少赶一段，也不让老人坐在摇摆的船上硬受。他自己胳膊酸时，把桨递给贺有年，去篷里坐半刻。
老头接过去，没有逞强站起，只坐着摇。短船走得比周衡刚才还直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几时累。”
“我累了会喊你。你歇你的。”
周衡靠在药箱旁，喝水，将指头一根根松开。眼前的水声、桨声与篷布声叠在一处，他终于不用同时盯着每一样东西，松下来时才发现，今天出门竟比从前那些挣钱的长路踏实。
快到柳梢湾，有一条空渔船逆着他们的方向走。船上的妇人先看贺有年，又揉了揉眼睛。
“有年叔？”
贺有年也认了出来，喊她阿芹，问她娘的眼睛好些没有。
两条船在缓水处搭了半晌话。妇人说她娘已经能穿粗针，还说小满前些时候托人往青石捎过消息，怕没捎到。她话说得急，最后才记起来朝周衡点头。
阿芹说自己只去下湾收网，天黑前便要折回青荻，空船走得快，晚饭前就能到村里。
“替我给小满说，明日到。”贺有年道。
阿芹笑着应了，却又补一句：“别等她做十样菜，路上有啥吃啥，到家再说。”
船分开后，贺有年转身去整理布包，将最外面那层又压严了一些。
柳梢湾的渡棚允许等潮的小船靠夜，不另收泊钱。他们用带来的晚饭吃饱，检好缆，轮着去岸上洗漱。周衡将白日新认的三处回水顺序写在纸背，反复想了一遍，怕以后只记得贺有年说话，忘了船究竟怎么过去。
【上水操舟与载货配平，经验增加70。】
现金五千三百四十文，10级经验310/1000。
入夜后，贺有年还坐在船头。上游有几点灯，隔着苇子看不真切。
周衡掀起篷帘：“这儿还没到青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头又坐了一会儿，才挪进来，将那包小鞋放到枕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