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有年把一只布包解开,又包上。
周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里头是双小鞋。鞋帮青蓝,底子厚,针脚却不像铺子里卖的那样齐整。
“你做的?”
“买的。”贺有年把鞋藏回去,“买了两年。”
周衡低头看那双鞋的大小,没有接话。
第71日的早饭还热着。养劲之后,他照贺有年的话吃饱、走动,没有刚有了力气便去扛最沉的东西。今早下台阶,脚跟落下的感觉比从前笃实,腰背深处仍有一点练过头似的酸。他拿不准该算好事还是该再歇一天,贺有年只让他先把粥喝完。
老头自己却已经收拾了半早上。
布包旁边放着两件换洗衣裳,一小块磨刀石,还有一把断了齿的木梳。东西很少,挪到这儿,又挪到那儿,总像缺了什么。
“青荻村到岸边远不远?”周衡问。
“走大路,半个时辰。以前能走河浜,近些,现在芦苇长成什么样,我也不敢说。”
“那先靠大埠。路上慢慢走。”
贺有年抬头看他:“你还真准备跟着去?”
“船还没问。你要改主意,趁现在说。”
老头没说不去,只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膝。
周衡搬张凳子坐下。他早就听过这桩心事,贺有年想有条坐得放心的船,回上游看看家里。如今他能稳稳撑住短船,身上也不缺这几日的盘缠,没道理还等一条从天上掉下来的好船。
何况老头连两年前买的小鞋都取出来了。
“女儿叫小满?”
“嗯。她出生那年,家里麦子收得好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小禾。八岁了。”
周衡又看一眼布包。
贺有年顺着他的眼神低下头,沉默片刻,自己笑了。
“穿不上了,是吧?”
“带回去问问。说不定能给谁家的小孩子。再买鞋得量过脚。”
老头没有恼,把布包重新系好,这回没再拆。
周衡去端碗时,瞧见灶台边还压着半张旧信纸。字不是贺有年写的,纸折得很薄,一角沾过油,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没有拿,只问这些年有没有捎东西回去。
“捎过。布、钱,有人过路就带点。”
“那家里知道你腿伤了?”
贺有年往信纸上看了一眼。
“知道一点。我说下雨会疼,走得慢。”
周衡想起老头有时站久了,转身必须先扶住旁边的船柱。走得慢三个字,离自己看见的情形还差着不少。他把碗放好,没问为什么不实说。
贺有年倒自己接着说了。
“头一年想着养好些再回,免得她见了担心。第二年活少,要挣饭钱。后来有人捎信,说小禾已经能自己跑去埠头了,我给他买双鞋,就想着这回怎么也得去。”
“鞋买了,人没走。”
“人没走。”
屋外有人敲空桶,贺有年将那张纸往干燥处挪,指尖在折痕上压了一下。周衡提起水壶,给两人的碗添水。
“明早要真走,今晚就别坐着想路。先睡足。”
“你这是替我女儿说话?”
“我怕你明天到水上才想起没睡,怪我船不稳。”
贺有年笑着骂他一句,将那张纸折进布包最里层。这回他把包放到门边,伸手就能提走的地方。
两人去码头之前,先绕到桥北。吴婶正把笋干摊到竹筛里,听说周衡要出门,第一句话便问窗户关了没有。周衡答关了,随后取出一百二十文,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。
“第73日起的三十天,提前两日交。回来可能已经过日子了。”
吴婶拿出旧簿,翻到他们那一页,添好日期,又让他看过。原来三十文押钱还在,没动。
“住着人,哪里会催你跑回来送。”
“先交了,我路上就不惦记。”
邵安也从屋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墨。他听说要去青荻,先问几时回来,再把手里的纸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什么?”周衡问。
“练字。不是给你的。”
周衡没伸手拿。邵安沉了一会儿,自己又把纸摊开。头一句写着娘,后面涂掉了半行,说的是工作和吃住。写到这里那边的日期该怎么说,他卡住了。
贺有年站在门外,不晓得这层难处,只道:“写你有衣裳穿,有热饭吃。真想不出,画你现在住的屋。”
邵安怔了一下,望向那张旧桌和两张床。
“这个倒能画。”
周衡帮他扶住被风吹起来的纸角,没有把留下来练功、挣更多钱的话再说一回。邵安要留在岸上的这几天,也有自己的事。
出巷后,贺有年在糖铺门口停了。
他问了一遍麦芽糖,再问一遍芝麻糖,最后嫌两样都太粘牙。周衡等他把价钱问完,替自己挑了三十文的芝麻糖、二十文红枣和十文茶点。既然去人家住,空着手总不合适。
贺有年伸手要拿钱,被他挡住。
“你带你那份。我这是晚辈上门。”
“到我家,你还装晚辈了?”
“学费交的时候算晚辈,吃饭就不算?”
卖糖的笑着多捏了张油纸,把红枣包严。
午后,他们没有急着定船。周衡陪贺有年走到河边,将青荻所在的上游几处湾口重新问了一遍。有一段水退得慢,空船好走,载货得贴哪岸,贺有年拿枯枝画在沙上。周衡看过,又沿岸走到实处辨水,顺带试了试肩背发劲能否平稳收住。
他留在岸边,借贺有年的短棍缓慢模拟收杆,只走几步便停,每次都让气息跟着落下。不贪多,也不把刚养出的底子当成用不完。
傍晚站回平地,腰背那点酸已经缓了大半。
【负重收劲与上游水路辨认,经验增加40。】
10级,240/1000。
周衡把面板收起,接过贺有年递来的水。老人说,若明早走,第一晚可歇柳梢湾,第二日午后便能到青荻附近的大埠,不必赶夜航。
两人正商量,孟承义的伙计从街上赶来,先朝周衡喊了一声。
“孟东家听说你要往上游,问你肯不肯顺一箱药材,再捎一批做茶用的竹筛。不是叫你当白工,货量也不多,明早去看就成。”
周衡没有立刻答价,只看了贺有年一眼。
“药要送到哪儿?”贺有年先问。
“青荻大埠的许家药铺。”
“那顺路。”老头说,“筛子别堆我腿上。”
周衡应下来,三人都笑了。
回去时,他钱袋里还有五千三百二十文。六十文的礼物由自己拎着,贺有年抱着那只不大的布包,走过糖铺门口,又停下来问了一回。
“芝麻糖,过两天还脆么?”
铺子里的人隔着门帘喊:“别受潮就脆!”
贺有年这才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