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外退,你站的地方,待会儿要放垫木。”
周衡刚在船边蹲下,便被人赶开。
说话的女人穿着半旧的短褂,袖子挽到肘上。她一手拎斧,一手拿着块木楔,头发用蓝布裹住,肩头沾了好几片刨花。
她身后跟着个瘦小的学徒,正抱着垫木挪过来。
周衡站起身,让了两步。
女人把木楔往地上一放,先叫学徒停下,又看他。
“再退一点。昨天船底刮的,别今天又刮个人。”
贺有年在一旁笑。
“这就是我说的梁月生。手上利索,嘴也利索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梁月生头也不抬,拿斧背轻敲木楔,让几个帮工把船稳住,才贴着船身往里看。
这里是东平码头以东的一片修船滩。
水边晾着卸下的旧篷,岸上几条船离了水,架在垫木上。刨木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全是湿木头与油灰的气味。
周衡昨夜睡得早,今早起来时小腹已经没那么难受。右手仍不敢多用,钱袋和册子都移到了左边。
今天的回炉机会也已恢复。
他还留着。
看船用不到多大力气,贸然换了,下午想练功又得干瞪眼。
孟承义把昨天的报价拿出来,递给梁月生。
“说这根横木也得换。”
“他说看见裂了?”
“说一并换掉稳当。”
梁月生看了眼纸,便还回去。
“那就没错。一并换掉,省事。”
孟承义有些失望,“你这里也一样?”
“我先看看它到底坏没坏。”
她取来小灯,让学徒从侧面照着,又沿船内的木架摸了一遍。周衡站在外头,能听见她手指敲木头的声音,有的闷,有的脆。
过了片刻,梁月生退出来。
“外头这一片得拆。里头横木没断,接头有点松,重新收紧。你要放心不下,全换也成,多付钱。”
孟承义赶紧道,“该怎么修,就怎么修。”
“那先别急着定价。板拆开,里头有伤再说,没伤就照这个做。”
她伸手来要报价纸,在背面写了几行,把工钱、料钱和要换的地方分开。
孟承义低头看时,周衡也凑过去瞧。
工四百文,木料二百文,油麻一百文,起落船和杂工一百六十文。
合计八百六十文。
比原先的价少五百四十。
孟承义又看了看她手上那把斧。
“几时能好?”
“明天,别催。赶着下水,油灰没收住,回来漏了,还算谁的?”
孟承义点头,付了三百文定钱。
周衡想起那夜水下擦过胳膊的木头,问道,“刮成这样,要是在河上不修,还能走多远?”
梁月生抬头看他。
“你们问的都是这句话。”
“不能问?”
“能问。可河上浪不同,货不同,走法也不同。有人这样撑十里,没漏;有人再撞一下,人就得往水里跑。让我隔着这块板猜,我也不会。”
她将斧头挂在腰边,示意周衡靠近,但不许他钻进去。
“这儿看得见。”
周衡顺着她指的地方望去。
刮痕不算宽,却一路拖进了接缝。最深的地方,有两根细细的木刺翻了出来。站在船上往下看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当时我们还想往前硬拖。”
“拖过去也许没事。下次还这么拖?”
周衡没吭声。
梁月生看了看他裹伤的手,又看了一眼贺有年。
“下水的是他?”
“是。”
“往哪边下的,缠住哪儿,讲一遍。”
周衡蹲在地上,用左手拈起一截木片,画出大致的船尾和水流方向。他画得不好,画到横木时,梁月生拿另一截木片摆了上去。
“像这样?”
“还偏一点。我们把前缆松了半尺,船转过去,绳才松。”
梁月生听完,起身重新看了舵轴附近。
“这里也查一查。外板刮了能看见,舵里头扭过劲,要是没查出来,明天还得找我。”
她让学徒记在纸上,顺手将那截木片夹在报价纸下,免得风吹走。
周衡看着她弯腰钻回船侧,觉得这五百四十文省得有些踏实。
她也没说自己一定比别人懂,只是该看哪里,便真去看。
孟承义还得回铺子取结清的凭据,托贺有年留一会儿,自己先走。临走前问周衡要不要一道去,周衡摇头。
“我在这儿看看。”
“别下手,伤没好。”
“知道。”
孟承义走后,贺有年找了块干净木头坐下,与旁边的老工匠说起闲话。
周衡绕着修船场看了一圈。
有打磨船杆的,有换篷扣的,还有人坐在地上给一条窄船削桨。那人胳膊不粗,身子前后轻轻一送,长长一卷木屑便落下来。
周衡看了一会儿,试着在旁边空手比划。
胳膊一动,腰就想跟着顶。
昨天贺有年才说过的毛病,换个动作,又出来了。
“看会了?”
梁月生从船后绕过来,手里拿着一颗弯钉。
周衡放下手,“差得远。”
“那就别急着学斧子。”
她将弯钉扔进废铁篮,走到一条架着的旧舢板前。学徒正想从上面搬一截木头,脚刚跨过去,船身晃了晃。
周衡下意识往前赶。
梁月生比他快。
她一脚踏住船沿,另一只手抓住学徒的后领,将人领到下方垫木正上面。旧船晃动停了,木头也被她顺势抱到怀里。
整个动作没什么声响。
周衡却停在原地,多看了两眼。
刚才那一下,他要去扶,必定先用手顶船。梁月生站上去,像是早知道船会往哪边晃,身体刚落稳,就把那点晃动压下去了。
“这也算三步桩?”
“船上走路。”
“有名字么?”
“有人叫走舷步。你是跟贺叔学的?”
周衡点头。
梁月生朝贺有年那边看了一眼。
老头与人说得正高兴,手里拿着半块旧板,似乎在争木料产地,没留心这里。
“那就先练他教你的。脚下那点东西还没站住,学着跳来跳去,早晚把自己扔水里。”
周衡有些遗憾,却也没强求。
他现在看见什么都想学,真叫他同时学,恐怕一样也学不好。
听潮息第二层还差着等级,封肘也是昨天重新练过,才知道那夜用得有多悬。
先把手里的练成。
梁月生见他不纠缠,反而叫他过来,指了指舢板下面。
“刚才我站这边,因为底下有垫木。船若浮在水里,要看的又不一样。别只看别人脚下快,就觉得全是功夫。”
周衡低下头,果然看见一块被船身遮住的木墩。
他蹲下多看了一会儿。
船上能借的力,竟然还不止门槛和绳子。
快到中午,拆下的外板被抬出来。
梁月生指给孟承义雇来的伙计看,里面没有新的裂伤,照八百六十文的价做即可。她让伙计把写清的单子带回去,自己又拿起了刨子。
周衡和贺有年准备离开时,邵安从街上跑来,脸上有些兴奋。
“周哥,这里有人卖归乡的路图。”
“路图?”
“去白沙埠的。还有船期,说得挺全。我想着先别买,来问问你。”
贺有年把手中的旧板放下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八十文。”
“八十文一张?”
邵安点头。
贺有年伸手去解腰间的钱袋,邵安连忙摆手,说不用替他出。
老头翻出一枚铜钱,递给路边卖茶的。
“去把你门板后那张旧水路图拿来,给这两个小子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