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衡醒来时,床边摆着一碗饭。
饭上盖着两片肉,旁边一撮咸菜,碗底扣着一张纸。
他先摸了摸钱袋。
还在。
随后才把纸抽出来。
邵安写的,说孟东家出门办事去了,房钱付到了后天。饭是客店送来的,记在孟东家的账上。贺叔在院子里,让他醒了吃完再过去。
字写得有些挤,最后还有一句。
不要用右手端碗。
周衡笑了笑,把碗往左边挪。
他这一觉睡得很沉。昨夜水底的凉意、刀口的反光,入睡前还在脑子里晃,眼睛一闭,再醒已经是午后。
胳膊上的布换过了,药膏的味道不太好闻。
小腹上按过的地方还有些疼,大夫说得歇。没有碎骨,也没有伤到里头,已经算运气不错。
气血倒是养满了。
12点。
周衡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有试着运功。
他伸出左手,将碗拿起来,先吃饭。
肉不算厚,但底下还压着一小块豆腐。他吃到的时候有些意外,用筷子翻了翻,把粘在碗边的饭粒也刮了下来。
客店后院有棵枣树。
贺有年正坐在树下,腿边放着两根削过枝杈的细木条。邵安在井旁洗衣,昨夜那件撕了领口的也在,揉得格外仔细。
见周衡出来,他先朝手臂看了一眼。
“好些了?”
“能睡就好得快。”
周衡想过去搭手,贺有年把细木条横过来,拦在他腿前。
“先把饭碗放好。”
“已经空了。”
“空了也别踩进井边的泥里。”
周衡将碗送回屋,重新出来。
老头递给他一根木条。
很轻,握在手里几乎没分量。
“左手拿,站稳。”
周衡摆出昨天学的桩架。右手收着,左手握条,脚尖稍错开一点。
贺有年没起来,只伸手搭住木条一头。
“封我。”
周衡将木条往外一送。
老头的手稍稍一缩,木条擦过袖口,空了。
周衡赶紧收手,脚下却跟着向前挪了一步。
贺有年用另一根木条点在他膝侧。
人歪了。
他扶住树干,才没坐到地上。
井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。
周衡回头,邵安已经把脸转开,埋头洗衣。
“想笑就笑。”
“没笑。”
“桶里那件衣服翻来覆去洗了三回。”
邵安没忍住,蹲在木盆边笑出了声。
贺有年也笑,“昨晚葛成要是会把手收回来,摔的就是你。”
“他也收了。”
“所以你肚子才挨了一膝。”
周衡不说话了。
老头把木条再递到他面前,仍坐着。
“封肘,要让他那只手过不来。你一心想着把整个人推走,脚下先把自己送出去了。”
他让周衡将木条贴在自己前臂上,慢慢走一遍。
肩稍收,肘稍沉,脚跟着换。
周衡看得很清楚。
等自己做,又差了。
手先到了,脚还在原处。身体想补过去,腰上便扭着。他知道昨天夜里自己为什么总往后舱退了,在窄门里站住,至少不必顾左右。
院子这么宽,反而无处可藏。
贺有年连着拨开他四回,最后连眼睛都不看木条,只拿脚在地上划了两道浅印。
“先踩这儿。动作慢点。”
周衡踩着印,重新来。
这次不急着封手,先让脚移过去,再带动腰胯。
木条碰上袖子,贺有年的手退了。
周衡没有追。
他把木条收住,身体停在原来的架子里。
“再来。”老头道。
这一回,贺有年没退,手掌顺着木条往里滑。
周衡往旁侧半步,木条跟着抬了少许。手掌擦过肩头,没有抓住衣领。
“对。”
就这一个字,周衡练了一炷香。
他把木条拄在地上,抹了抹汗。
左手也有些酸了。
“你以前练这个,花了多久?”
贺有年伸出三根指头。
“三天?”
“三个月。师父不让我拿杆,只让我站,每天站得我想偷他的船跑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真把船给我了,叫我下水跑一趟。我才知道,岸上多站一会儿,至少不用灌河水。”
老头说完,低头揉了揉右膝。
周衡看见,他手指按的地方比旁边粗了一圈。
“你这腿也是那时候伤的?”
“不是。那时候年轻,摔了就摔了。”
贺有年没有往下说,把木条往周衡鞋边点了点。
“歇够就接着来。”
周衡又站回去。
昨夜多加了1点身法,确实让他转身更快,可转得快与转得对,差着这一段脚下的工夫。心神少了1点,也没有把已经看懂的行功法子弄没,只是刚才同时顾三处动作,比昨天下午初学时更容易漏。
他想了想,没有去打开回炉。
今天的机会已经用掉了。
即便还能用,他也舍不得为了眼前这十几下,把后半天的配置全改掉。
先把脚下练明白。
院门外有人送来一小篮青菜,客店掌柜出去接货。风把院门吹得关上,又被人推开,周衡始终没回头。
从地上的两道脚印,到不用低头也能落脚,差了几十遍慢动作。
后来贺有年把脚印抹掉。
周衡又错了两回。
等最后一回停住,木条离老头衣袖不过半寸,脚下仍能从容退开,他眼前才出现一行字。
【三步桩与封肘练习,经验增加12。】
4级,132。
周衡呼了口气。
钱不能白花,功夫也没白练。
贺有年把木条收走,朝他伸手。
“二十文。”
周衡从钱袋里数出来,放在那只摊开的手里。
剩两千一百八十文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贺有年道。
周衡正要听,老头却拿起水杯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这句不收钱。别觉得昨晚打赢了,今日就该去找别人比。你昨天那船,有门槛,有绳,有人在旁边帮忙。换到这院子里,葛成未必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多少?”
周衡朝邵安看了一眼。
“他要没把那根铁钩架住,先躺的多半是我。”
井边的邵安停住了。
贺有年点点头,将铜钱收进衣袋。
“那这二十文就没白挣。”
周衡坐回树下,把听潮息拿出来,翻到后面的图。
第一层刚学会,后头自然还有第二层。
页边的几处字,他先前没有仔细看,如今重新去读,面板随着他辨清内容给出了对应条件。
体魄11,心神9。
还得先将第一层练到熟练。
周衡一算,往书上按着的手指停了。
体魄要补5点,心神要补4点,光这两项就需要9点。他一共只有6点,哪怕把力量和身法里的都退干净,也还差3。
眼下还没资格惦记。
“第二层能养多少气血?”
“练稳以后,比你现在多得多。”
“多多少?”
贺有年抬眼看他。
“昨晚那样用,能撑3倍左右。不过你先把第一层练熟,别一页翻过去,觉得前头就不用练了。”
周衡没有再翻。
3倍。
这已经够让人想了。
等到6级,一共能攒10点,再把眼前这口气练顺,才轮得上后面那页。
他将册子合好,抬头发现邵安还站在井边,手里拎着湿衣服,半天没动。
“想学?”
邵安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“四百文能凑,可我体魄不够。”
“先跟着站桩。这个不花钱,贺叔昨天教我的,我还记得。”
周衡说完,又看向贺有年。
老头已经靠回椅背,闭着眼睛。
“教坏了,我可不认。”
邵安赶紧把衣服晾上,跑了过来。
周衡在地上重新划好脚印,这回轮到邵安往里踩。
周衡没有收钱,也没有装出老师的样子。他把自己刚才错过的地方说了,示范一遍,然后坐在旁边看。
邵安错得比他少些。
就是站不了多久。
半刻钟不到,两条腿就开始抖,抖到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。
院门在这时候被推开。
孟承义抱着一个油纸包进来,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。
“货款结了。”
他将纸包放到桌上,解开,里头是切好的卤肉。
周衡看了看肉,又看了看他。
“那张报单呢?”
“送单的找到了,还在问。葛成没放。通源行说两件事都与他们无关,要派人过来讲。”
孟承义将袖口往上挽了挽。
“他们慢慢讲。货卖了,钱到了,咱们先把饭吃完。”
他招呼掌柜添饭,顺手把一张写着修船价目的纸交给贺有年。
老头扫了一眼,眉毛便抬了起来。
“一两四钱?什么板子要这个价?”
“说连里头的横木都伤了,得换。”
贺有年把纸翻过来,瞧了瞧背面的字号。
“明早去看看。修船滩上有一家,肯钻船底下跟人把话说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