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日,周衡没有去码头找活。
他把短刀从鞘里抽出,放在窗下,用干布擦过刀身,再薄薄抹了一层油。刀刃没有新缺,刃口朝外摆着,他换了左手去拿布,右腕则在袖口里安安稳稳搁住。
邵安洗漱回来,见他擦刀,站在门边没说话。
“只是养刀。”周衡道。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你站得很像要问。”
邵安笑起来,把一小碗粥放下,自己端了另一碗,坐到桌子对面。
“顾家有人问你今日能不能送趟东西,我说你手腕要歇,让他们找别人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“那趟路不远。”
“不远也得抓缆。真到船上,我总不能跟水说只准用左手。”
邵安喝了口粥,神情明显轻松下来。他大概已经想好了几句劝人的话,没用上,也不觉得白想。
周衡把刀入鞘,挂回伸手可以够到的地方。行镖刀起手三式仍在脑子里,沈雁回示范时那一下起脚转腰,他闭眼也能想见。可伤着的这两日,想得再清楚,也不能靠多挥几刀催着腕筋长好。
屋里难得清静。
邵安去上工,吴婶在另一边剥豆,豆子落进簸箕,隔一会儿轻轻响几声。周衡把自己这些日子放在桌角的短纸摊开,先挑出已经做完的事。
买厚被,添换洗衣,扶舟桩束脩。
纸叠下面还压着早先那条灰篷船的价目。他没有因为如今钱够便往那张纸上添自己的名字。梁月生还有她自己的工期,顾家也没说船只等着他,真到了要买的时候,仍得重新去看、重新议。
他把价目单折好,留着。
午前贺有年过来,带的不是石袋,是一把小凳。
“坐。”
周衡刚想说自己早上已经坐了许久,老头已将凳子放在门槛外。
“坐这儿,站起来,再坐回去。手不用撑。”
第一回他照着做了。
贺有年看了一会儿,又将凳子往左移半脚。
周衡第二回坐下,胯转过去,重心落到一半,才发现凳面与自己以为的位置有些偏。他没猛地往旁边甩手,先让脚底调整,再缓缓坐实。
“刚才那下,没乱。”
“你连凳子都不肯给我放正。”
“河上哪样东西会自己给你放正?”
话听着像教训,老头却说得很平,手里还捻着吴婶刚给的两粒炒豆。周衡按他说的站起、侧转、落座,动作不快,练到腿微热便停。
这与在船上顶住重物完全不同。身子往下落时,若腰先垮,膝便得临时多接一下;若急着挺胸,脚跟又轻。只有肩、胯、脚底一并缓下来,最后坐到凳上才没有那一下硬撞。
周衡做了几趟,再把凳子拿走,空着往回收。
昨日想明白的东西,终于不只在一种方向上好用。转左、转右,先迈前脚或者先撤后脚,身体都能找到一条慢慢停下来的路。
“我明天能抱袋了?”
贺有年先看他的手。
药布揭开,浅青已经淡了。周衡缓缓屈腕,能活动到原来的位置,但老头仍没叫他去抓棍。
“明早先让大夫摸一回。他若说行,先轻后重。你要问现在能不能拿,一口锅你也拿得起来,那有什么用。”
周衡应下,把药布重新敷好。
中午吴婶煮了豆饭,两人各出自己的饭钱,端回院里吃。贺有年今日走路比清早慢了一点,坐下时不自觉先伸直右腿,周衡给他搬来一个低矮的木墩,让那只脚搭着。
老头没说谢,只用脚试了试高低。
“正好。”
两人吃到一半,院外来了个走脚商,吆喝草鞋、针线和上游晒的笋干。贺有年听见上游二字,抬起头,问他从哪边过来。
“青荻那头下来的,走半日旱路,再搭的船。”
贺有年又问那边河边的路好不好走,商人说近来还能走,北边有段车辙深,人挑东西得绕。笋干要不要,倒没再多问。
周衡等商人过去,才问:“贺叔家在那边?”
老头低头把饭拌开。
“青荻村。有些日子没回去了。”
他没说多长,周衡也没追着问为何不回。旧伤、工钱、船期,他自己光在眼前这些事里转过几十日,便知道一句“回去看看”要落到脚下,并不如说出口那么轻。
“等我这回练稳,你若愿意,我陪你找趟顺路的船。”
贺有年把筷子停了停。
“先把明天的东西拿稳。”
周衡点头,“好。”
老头没把这句话岔过去,饭后仍向院门外望了一眼。周衡记着那一眼,没有当场替他安排日期。
贺有年走后,周衡拿出青石附近的旧路图,找到青荻一带。他从没走过那段路,只能认一个方向,河面宽窄、哪里能下人,都还得听实际走过的人讲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在纸上画一条自以为可行的捷径。
反倒先把自己的日程空出一小块。若要陪老人上去,近日便不能再接那种收了定钱、又非得由自己押到远处的活。等问到船期,再决定接不接,省得两头都答应了,最后拿人家的等候补自己的忙乱。
窗外传来豆子晒干后的细响。周衡把路图重新压好,想到白沙埠那张尚未兑现的免费位置,心里仍有向下游走的盼头,却不因此觉得陪人往上游走一次便绕了远路。
先把自己的脚站稳,再与人同走一段,路会怎样,到了水边再看。
下午练习只到小腿微热,周衡将凳子搬回原处。无负重的多向收势与呼吸衔接,让经验增加80,10级80/1000。
他没有用回炉。今日的身子足够轻缓练习,换去多添力量只会让他更想试手。右腕逐渐舒展开来,也不值得拿一次不必要的试劲,换回几日疼痛。
当日三餐、添的热水柴与一包盐共三十四文,现钱五千六百八十。早上没接那趟短渡,他仍能买得起晚饭,明日还可以照样先去看手。
这点余裕以前总被他想成钱袋里的一串数字,如今真正用上,是白日里睡了一小觉,醒来时院里的豆壳已收干净,自己不欠谁一船没送完的货。
夜里邵安带回一块细布头,摊在灯下,说掌柜准他拿回来认织纹,明日还要带回去。
周衡端着水坐到旁边,听他讲横纹与斜光下的差别。
有几句他没听懂,便问。邵安越说越认真,拿笔的手也不再缩着。周衡看着那片巴掌大的布,想起自己正慢慢学会收回来的那股劲,没有替两样手艺分一个高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