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日,大夫让周衡把手掌翻过来。
从指根摸到腕骨,又让他屈伸,按到靠拇指的一侧时,周衡皱了眉。那一下绷得狠,皮下有一点浅青,没肿成包,握东西仍不舒服。
“筋扯着了,没断。两日别抓重的,药外敷,别绑得血都过不去。”
诊看五十文,外敷的药与净布四十文。
周衡照价付过,伸手去拿药包,大夫又让他换左手。
“嘴上应得快,手上也记着。”
他把右手收回袖边,老老实实出门。
到顾家时,艇主已经来了,是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,站在小艇旁,脸色很不好看。罗旺低着头在旁边,将那根横过人的木杆靠在远处。
管事先让他们看艇,又把昨日的口令与限位木说了一遍。周衡只补了自己握缆时的感受,没有说自己多险,更没拿手腕上的布去逼人开一个惊人的赔价。
艇主听完,叫罗旺当着几人道歉。
罗旺眼睛扫过他的腕子,声音有些硬:“是我急,昨日不该踢木头,也不该拿杆推人。”
周衡等他说完,把手放回身侧。
“这话也该跟底下拿楔子的人说。”
管事将学徒叫过来,罗旺又说了一遍,这回没有抬着下巴。学徒看了看梁月生,将昨天差点被杆扫到的位置指给艇主看,手仍有些不自在地贴着衣角。
罗旺闷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不是专想推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衡道,“但你推了。”
后面这句话落下,对方没有再解释。
贺有年在棚边等周衡,等人散了,才让他把昨日站的位置指出来。
周衡用左手虚比着缆,不碰真绳,走了两步。
“长楔进去时,我人在这儿。有人接缆,我才出来。”
“肩呢?”
周衡一怔,回想了一会儿。
“还往前顶着。”
“脚已经认得停,肩还当绳在拉。你把人压住,又急着一下全收回,就在腕子这儿撞了。”
贺有年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很短的弧线,让他用空手试,不运功。
右腕疼,周衡不敢多做,左手的动作反而将问题露得很清。只要眼睛盯着必须压住的那一点,手便不肯顺着腰胯回来,总想自己先缩,仿佛手不缩就没有收势。
老头让他放下手,光走。
前脚减力,后脚接住,胯缓缓回正。
“上头都不动,也能收回来一半。别把每件事都交给手。”
周衡在空地上走了一遍,停住。
那股早已熟悉的呼吸从腹侧经过,他没有运功催劲,只把呼吸与脚步的先后摆清。往日总藏在重物下面的问题,空着手看,原来很小,小到旁人只会以为他停步时迟了一点。
可昨日正是这一点,抽疼了腕筋。
梁月生看过艇后,准备回去做别的活,路过时看见他在空地里慢慢挪。
“还练?”
“不出力。”
“那好。顾家那条滑道,我已让他们重新添了挡位,以后换人也有地方落楔。你昨天若只记住罗旺的脸,下次还得吃同一回亏。”
她说完就提着工具走了,没有留下来替他管药。
周衡望着改好的限位木,点了点头。
午间他坐在棚下吃饭,右手搁在膝上,碗靠左手端着。原本极寻常的动作,如今少了一只惯用手搭着,碗沿也得找个稳当地方。
旁边船工见他吃得慢,笑说昨日还能压着一个壮汉,今日倒叫饭碗拿住。
周衡也笑,“饭碗打坏了,店家不怕我。”
那人听过,替他把盛汤的小钵移近,并没伸手替他喂饭。两人说起昨日控缆的那一段,对方说自己只看见周衡挪了几步,没想到绳上压着那样大的力。
周衡便指着岸桩,说自己也借了桩的力,不是凭两只手硬拽。绳若绕得乱,或身子站到绳套里,腿站得再稳也白搭。
说到这里,他忽然发现自己总把收势想成一个动作,却忽略了先前那股力到底往哪里走。绳已经由桩和别人接去,自己还照着空掉的位置顶,自然像搬筐的人已放手,抬着的人还在拼命往上举。
他将碗放稳,等吃完才起身,没有趁着刚想通就空着肚子往地里试。下午要做的事情有了确切形状,不必靠多耗几次气血寻找偶然。
下午他把那套空手转向重新走熟,又从左侧换到右侧,凡有手腕牵扯便停,不把一次疼痛当还可以试第二次的理由。贺有年不时叫停,口令落在哪一步,他就在那一步将下半身缓缓收正。
中途有一回,他仍收得太快,脚底擦出一道浅痕。贺有年不让他将痕抹掉,叫他在旁边重新走,比较两次后脚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承重。周衡看过那两道印子,才将下一回的步子缩小少许。
最后一次停在侧身位,周衡没有靠甩胳膊找平衡,两脚已把身子的前冲慢慢消掉。
【修正收势衔接,经验增加140。】
【等级提升至10。经验0/1000。】
【获得2点自由属性。】
周衡站了片刻,才把视线从那几行字上移开。
10级了。
腕子仍然疼,今日的药钱仍实实在在花了九十,面板没有替他把这两件事抹去。他抬起左手,摸了摸右腕外面的布,将2点分别加给体魄和身法。
18点自由属性,当前分配3、6、5、4,常态9、12、10、9。
升级不用回炉。身子能调用的余地多了一些,脚下的轻重也变了,他只缓缓走过空地,没拿伤着的腕子检验力量。
贺有年看他忽然改慢,问怎么了。
“脚有些轻,得重新认。”
“那更别快。”
周衡照做,走到那根限位木旁,弯腰看了看木头下面压实的石子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,连在湿甲板上站住都要紧紧盯着脚尖。
现在他能替别人留出拿楔子的工夫。
还会疼,还会错,可不是每回都只能等人将自己拎到安全处。
晚上回去,邵安给他把药布重新扎好,结留得松,拉一下便能拆。周衡说自己升了10级,邵安先道了声好,随后低头看布结有没有压到青的地方。
“你前天说走完要停住。”
“还差最后一下。”
“那就慢点把它补上。”
周衡靠在椅背上,拿左手吃饭。今日饭食二十六文,加看诊药布九十,现钱五千七百一十四。他将诊铺的小笺留在药包里,明后日复查时,省得重新说用过什么。
窗外有船笛响,听不出是哪条船将要走。他没去看,先把这顿热饭吃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