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日,周衡在下船台搬了一上午垫木。
不搬艇,先整路。
滑道边缘有一处旧泥沉下去了,垫木搭在上面,空着时看不出,压重物便会一头翘。梁月生叫人把那段挑开,周衡跟着填石、压平,再将木头一根根送回位置。
罗旺也在。前一日那两道渗水经重嵌后已经止住,艇底铺着干布,午间查过一回,干的。他的脸色好了些,做事肯出力,只是每逢有人停下来查看,就忍不住问还差多久。
周衡没有与他较劲。
他跟梁月生把尾缆来回走了一遍,又用空绳练口令。下船的人只听站在侧面的领口令者,旁人说“快点”不算放船,说“好了”也不算。
“真出了急事,谁都可以喊停。”梁月生补道,“停下来,重新问清,不能谁喊放就放。”
罗旺皱了下眉,到底答了一声。
当天工钱八十文收下,周衡收好工具便回去,夜里睡得很沉。整理承重点、实际控缆练习给了70经验,他没有因此再拿棍出去补练。
第66日早潮,小艇再次挪到滑道上。
艇身新补的位置平整,底板干净,船头船尾的缆各有人拿住。周衡站在岸桩内侧,尾缆绕桩一圈,手上留下足够宽的空位,免得绳一走便咬进指头。
贺有年过来看,站得离滑道很远,没有抢梁月生的口令。
“放一点。”
周衡送绳,艇沿垫木缓缓向下。
最初几尺顺得很。艇头吃上水,尾部还在坡上,重量的方向开始改变。周衡的双脚随之挪开,听潮息接续运转,绳上的力不是一下全压来,而像有人从前头不断添着分量。
他没有锁住胳膊。
走舷步在湿滑岸边帮他找准落脚,扶舟桩让腰胯接住绳的变化。绳缓缓滑过掌下,每挪一小段,他就把身子收回来一点,不让上身被拖成一条僵直的斜线。
“停。”梁月生道。
艇底轻轻磕了一下。
周衡立刻带缆回桩,脚往后转,止住下滑。旁边管前缆的也停了。梁月生走近查看,原来不是补板出事,是一根短垫木受压歪了,顶着艇底下的一处木结。
她叫人插回限位木,自己准备从侧面拿钩挑正。
罗旺却已急了。
前头水一涨,小艇明显浮起一些。在他看来,只要趁着这股浮力再放一尺,那根木头便会自己出去,何必重新插挡。
“往下走就行!”
他喊完,伸脚便踢开刚送到位置的限位木。
“别踢!”周衡道。
艇忽然一沉。
方才被木头托着的尾部往前滑,绳在桩上绷响,周衡手掌一热,胳膊几乎被拉直。他当即侧挪,后脚踩进填实的碎石里,膝没有锁,胯沉下去,把那一下续来的重压送进地面。
绳停了。
梁月生向旁边退开,钩头离开艇底。
她叫两人从另一侧补进长楔。周衡听见喊声,眼睛仍盯着绳从桩外绕过的那处,不能跟着转头去看谁的脸。他已经连续发劲许久,腹间的暖意一周接一周,到后头前臂开始发紧,肩仍不肯先抬。
罗旺不信艇不能走,抓住一旁的木杆,想去撬那根歪木。
“底下有人,退开!”梁月生喝道。
他被喝得脸红,手里的杆横着挥了一下,将近旁的学徒逼退。不是拿刀杀人,可那样重的杆横在腰前,谁被撞一下,脚下便可能滑进艇侧。
周衡等长楔抵牢,叫另一名船工接住绕桩后的余缆,确认对方应声,才从桩内走出去。
罗旺见他拦在面前,抬手推胸。
周衡没有把人直推向后面的滑道。他侧移半步,前臂贴住对方肘内,以截流短打截断那一推,腰胯转过去,肩背贴上,把罗旺朝岸上空处带。
对方力大,又急,硬顶着要抽手。
周衡的脚底没有乱。听潮息仍在,短打的劲只在这一贴一送中落实,木杆被挤到身侧,腾不出横扫的地方。
他压住罗旺手腕,却没有拧到底。
“松杆。”
罗旺挣了一回,重心已被带得只剩半只脚着地,脸上的怒色终于变了。
顾家管事从旁边赶到,先接走木杆,再让人站到罗旺和滑道之间。
周衡这才放手。
刚才连贯牵缆的那一段有26息,够他等到长楔进去,却没能把最后的力完全收净。松开罗旺时,他右腕猛地往回一缩,筋上抽了一下,疼得手指发麻。
他立刻停功,没装作无事,退到旁边坐下。
贺有年过来摸了摸他的腕子,让他能活动便缓缓活动,不要攥拳。
“骨头不像有事。今天别再发狠。”
气血余22。牵缆、那一下短打和期间维持运功,合共耗去14,数目没有因为对手已松手就回来。
小艇最后由另两人依口令慢慢放下水。
它浮起来了,板缝依旧干。梁月生验过,又让顾家管事一起看,才把工具收起。罗旺站在远处,没有再催,也没得着立刻领船走的答复。
管事要等艇主本人来,说明现场情形,再作交接。周衡并没有替别人决定赔多少,只把自己看见的先后说清,尤其说了踢掉限位木以前,众人已经听令停船。
艇主家等着复航的事,周衡后来听管事说了两句。原约好的两趟渡客已另找船,罗旺替叔父来跑腿,每晚回去都得听人问今日修好了没有,心里的火便全带到下船台。
周衡听得懂那种急。他以前在货运站,车排到门外,后头每响一次喇叭,前头的人都更想省掉一道动作。可人一旦被压在货下,那些刚才催得最响的喇叭,并不会替他把骨头撑起来。
他对管事说,不必因为今日的争执故意多扣人家的船,艇验好就照约交。但交出去以前,该让艇主知道为何要留限位木,今后换了谁在这里做工,也别再只听一个人的催喊。
管事应了,叫人把那根踢开的木头拿到艇旁,让罗旺自己重新放一回。
罗旺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否认。
“我想着过去就好了。”
“有时过不去,底下的人却已经没地方站。”梁月生道。
周衡领了第二日八十文,今日控缆及止住争执所得经验110,与昨日合180,到了9级760/900。两天饭食、额外烧热水用的柴共六十文,现钱五千八百三十。
他回去时由自己左手提着短棍,右手空着。
贺有年走在旁边,半晌才道:“今天赢在你肯等那根长楔进去。早点松手去打人,赢了人,艇也下去了。”
周衡低头看着仍有些发酸的手腕。
“最后还是收急了。”
“知道明天看什么了。先去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