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日,小艇只在浅水中浸了半个时辰,梁月生就叫人拖回来。
罗旺站在滑道旁,眼见新补的板边只渗了两道细水,脸上已经写满了不以为然。
“木船哪有不沾水的?”
“沾外头,和进里头,是两回事。”
梁月生蹲下,用干布擦过板缝,等了一会儿,布角又湿出一点。
“明天把滑道整好,后天复验再下。”
罗旺没再冲她嚷,却转身跟两个帮手嘀咕,声音也没压到听不见。
周衡今日没有接工,只来看看艇,站在一旁听完,没替梁月生多说。他方才已经见她把湿布给顾家管事看过,什么时候放行,管事心里有数。
临走时,梁月生叫住他。
“后天那根尾缆,你若接,就从开头接到人喊停,别中途听旁边谁嗓门大便换手。下水口窄,没人能替你同时看两头。”
周衡点头,将缆的走向重新看了一遍。
限位木在滑道下端,艇后有一道绳套,绳绕过岸上立桩,靠摩擦缓慢放出。有人拔限位木,有人控前头,有人收尾,三边得同一口令。
做熟的人配合起来不难;若有一人误以为别人已准备好,整条艇就会往下压。
他把这几处记清,才去空滩找贺有年。
老头听过下船台的事,没有让他预先练什么一掌震开壮汉的本事,只把一袋装着碎石的旧麻袋递过来。
“抱着走。”
袋口扎紧,重量压在胸前,双臂很快就得弯住。周衡提起听潮息,沿浅沙上划出的路走,两步直行,一步侧转,再绕过一截短木。
第一趟到转弯处,呼吸短了。
他将袋放下,想再试,贺有年摇头,让他先坐。
“你现在一看见下一步难,先把这口气留在胸口,好像留着便多些。”
周衡低头摸了摸肋侧。
确实如此。
那只药筐险些偏下去时,来不及预想,他反倒把呼吸连了起来。如今路是现成的,知道哪一步要转,他就提前绷着等。
老头把短木挪开。
“先直走。”
周衡抱袋走去,走回来。没有弯要提前防,呼吸一周一周接续,到了尽头,贺有年才用脚在旁边点一下,让他从这边转。
他脚底先接住,胯顺过去,袋子贴着身子移动,腹间那股暖意没断。
再走回来,老头忽然伸手,托住袋底。
负担轻了大半。
周衡下意识向上一抬,袋子撞着下巴,牙齿磕了一下。
“还抢。”
贺有年把袋放到地上,摊手给他看,“我是来搭手的,你倒像怕我抢走。”
周衡揉着下巴,自己先笑了。
“你每回突然来,我总得防。”
“那就看清。有人替你拿东西,你也要把人撞开?”
这句话比教他再多一处落脚还管用。
歇息时,空滩另一头来了两个搬桨的船工。桨架卡在门柱旁,前面那人往左扭,后面那人听不见,正使劲往右推,桨头便咯地刮下一片墙灰。
周衡下意识站起,贺有年却抬手让他先看。
前头船工骂了一句,后头才停,两人放低桨架,重新换了手。等再搬时,一人先说转哪边,另一人应声,东西就顺顺当当过去了。
“他们两个人,你身上也有好几处在干活。”贺有年道,“前面已经要回来了,后头还一个劲往外送,谁吃那一下?”
周衡看向自己的肘。
“夹在中间的。”
老头点头,将水壶递给他。周衡端着喝水时故意松了松手肘,发现单单想着把这里放软也不对,上下没接好,杯口就晃。
他将杯子放下,干脆先不找某一块筋,回想那两个船工什么时候开始说话、什么时候真的转身。下一趟抱袋前,脚底先决定往哪里走,手再跟,不让身子里同时喊着两个相反的口令。
下午他重新抱袋,不把贺有年的手当必须挡开的来敌。有人搭手,自己便少出一分;手撤开,脚底重新接着,不用一口气把缺掉的力全从肩上补。
走到后来,胸口原本那一处憋闷松开了。
他没有觉得热得更猛,反而觉得身子安静了些。听潮息第二层不再像隔几步就要重新点燃的一盏灯,行到手、回到腹,都能接上下一周。
一趟停下,他抬眼看见细字。
【听潮息第二层达到熟练。】
【连续行气与负重换向练习,经验增加90。】
9级,580/900。
气血上限仍是36,运功仍加力量5。周衡没有往后翻册子。刚才那口气能带过弯,已经值得他多试几回,不缺一个更高的名字来催。
但贺有年没许他接着试。
“今天多少了?”
周衡看了气血,剩18。
他没法将面板给老头看,只说自己已经行了许多周,再练肩背就要发沉。
贺有年没立刻起身,让周衡先抬手擦汗,再把脚从沙窝里慢慢拔出来。刚才托袋时踩出的印子深浅不一,周衡沿印子看回去,终于认出自己每到右转便习惯多压后脚。
“那就到这里。你觉得正顺的时候收,明天还知道顺是什么样。非练到歪了才停,记住的都是后头那几下。”
两人把沙地上的短木收回棚里。碎石倒回原处,麻袋本就是顾家借给贺有年的旧物,也折好还进工具堆,没成为周衡平白多出来的练功家当。
回桥北后,周衡用热水洗脸,又把下巴照了照。没有破,只是碰到时略麻,过了晚饭便消下去。
邵安今日回来很晚,手指上沾着一点染料。
“认料子去了?”
“有人把褪过色的旧匹压在底下,掌柜看出来,让我拿同样的新料并着看。隔开时以为是同一个颜色,放一起差得很远。”
邵安把手洗过,还在回想两匹布的样子,提笔在纸上画了边角。
周衡想起自己刚才练过的收力,明白有些差别确实非得把手放上去,拿两个结果并着比,才知道自己早先错在哪里。
他没有打断,只将灯往桌子中间移。
“你不看册子?”邵安问。
“今天这页够了。”
今日饭食二十六文,余五千七百三十。钱没有因为整天练功就生出来,周衡清楚,却也没有心慌。他已经用这点钱买到了一个不必边挨饿边记口诀的下午。
睡前气血慢慢养了回来,肩背仍有练过后的轻酸。他将明早要穿的鞋摆好,闭眼听了一会儿院外的水声,没有在被子里偷偷绷腿练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