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日午前，周衡站在一段石阶下面，抬头看了看。
上头药铺的伙计抱着门板出来，朝他招手。石阶不是很陡，却窄，右边贴着高墙，左边是半人高的水沟挡沿，抬着东西上下，两个人连换手都费事。
孟承义这趟要送的是几只装陶罐的药筐。
货刚到顾家仓里，药铺嫌下边潮，想当天抬上楼。普通力夫愿意送到门外，再往上搬便要另议，怕碰坏罐子说不清。孟承义叫周衡来领这一段，亲自随货验罐，上下转运连点交，工钱一百八十文，搭手两人的钱另付。
周衡没先拿钱，问伙计罐里有多少东西。
“都满。”
“那先开一筐看看垫法。”
伙计皱了皱眉，还是解开了。草围垫在边缘，底下却有个缝，搬筐的人若只托一端，罐身便会沿筐底轻轻滚。
周衡让他拿两块旧布塞进缝里，再将盖扣上。
“你们上次也这样搬？”
“上次在平地。”
伙计说完，自己向后头的石阶望了一眼，没再催。
周衡今日仍是9、11、9、9，没有急着把力量换回去。活不要求他一人抱完，身边也有搭手，能看清狭处如何转筐，比多出那一点硬抬的力气合用。
前几筐很顺。
他走下手，托住筐底偏重的一端，上面那人负责高度。他们每上两级便把筐轻放到垫木上，松开手，再换脚，不让抬高的一方被迫一直撑着。
到第四筐，楼里忽然跑下一个小伙计，手里端着盆浑水，嘴上喊借过，人已迈到石阶边。
上头的力夫怕被烫着，肩膀本能地往墙上一缩。
筐的一角下沉，草围里传出一声罐碰罐的轻响。
周衡腹间运起听潮息，没有顺势往上猛推。他先向外错半步，将自己那端略放低，让筐底贴住大腿前侧，再转胯挪到挡沿内侧。
上头的人终于能站稳。
“盆放下。”周衡道。
小伙计呆在那里，手中的水还在晃。
“放台阶上，人回去。”
他这才照办，退上楼。
周衡叫搭手顺着自己的位置缓缓放筐，直到筐底落在下一层垫木上，两个人才松开手。
他呼出一口气，气血用了3，肋下却比以前平顺。方才脚在动，东西在偏，他没有先掐断呼吸再补一口，听潮息竟一直连到了筐放下的时候。
药铺掌柜闻声出来，蹲下开筐。
罐没有裂，只是最上头那只盖歪了半寸。周衡等他逐只摸过口沿，才重新把草围压好。
“以后这边搬东西，别从上头下人。”
掌柜看了小伙计一眼，没当场骂，只把盆端走，让他关住楼道的门。
掌柜将小伙计叫到门口，问他盆里的水为何非要从这里端下去。小伙计这才说，后头水沟被扫出的碎草堵了，想从前面倒。
周衡听完，叫上头的力夫先歇半刻，自己随伙计去后门看了一眼。碎草就在沟口，并不难掏，只是大家忙着接货，都觉得绕远端一盆水快些。
他没有替药铺把整条沟清完，只找来旧扫帚，让伙计从沟口先拨出一个能走水的缝。半盆水倒下去，冲走底下的细泥，余下便知道该从哪边掏。
再回前门，小伙计端着空盆等着，低声说刚才自己没看路。
周衡指了指仍在垫木上的那只筐。
“它放下来，才轮到你。别觉得身子挤得过，就是有路。”
伙计点头，这回先替他们守住上头的门，见人要出来，便开口拦。后面几趟再没人在台阶中间举着东西互相瞪眼。
余下的筐直到午后才送完。
周衡在最后一张签收纸旁画了个小箭头，告诉孟家伙计这里该从哪一端抬起，便将一百八十文收好。这不是多打赢了谁的赏钱，是从接活时就议明白、自己一趟趟抬上去的工钱。
吃过面，他往顾家去还临借的垫木，经过下船台，听见木槌声。
梁月生正蹲在一条小艇旁，拿凿背比对艇底新嵌的板。她是顾家这次请来检修的，刚到青石，脚边的工具箱上还有路上沾的灰。
周衡把垫木放回棚里，过去招呼。
“什么时候能下水？”
“看板缝，不看你什么时候问。”
她抬头认出是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“过来，托住这头，别朝上掀。”
周衡照她指的位置托住一根长垫木。梁月生伸手去摸艇底，先前压住的地方露出一道细缝，她重新削了两下，又将垫木放回去。
这只是顺手帮一下，不另算工钱。周衡看过她的手法，问能不能把同样的落力办法用在桩上。
“木头不挪，你瞎挪，力就跑歪。该动的地方才动。”
梁月生把木屑拂开，指他刚才落脚的位置，“你这回脚站得对，手没硬顶。”
周衡刚想再问，下船台另一端已有人喊起来。
一个穿旧褐衣的壮汉领着两人，将滑道旁的粗缆往外扯。有人提醒那条缆还连着限位木，他不耐烦地甩手。
“收紧点碍什么？占一天台子，来回都让我们等。”
梁月生站起来，手里凿子已经收进箱里。
“罗旺，没验完就别动缆。”
那人往这边看，脸上有一层晒红的皮。艇主是他叔父，他替家里张罗这趟检修下水，先前的停工误了生意，心里急，嘴上便没有好声气。
“明早下，还是后天？总该有句话。”
“第66日赶早潮。今天补板，明天让它吃水看缝，后天再试。顾家约的也是这个日子。”
罗旺瞪着那段滑道，最后松了手，却把缆掼在地上。
梁月生没有追着骂，将限位木重新检查过，才让旁边学徒接着做。
周衡看见一根绳丝挂在木角，蹲下把它挑开。
“他会等么？”
“顾家还没放行，他不能自己领船。怕的是旁边帮忙的人只听他喊，忘了看底下还有谁。”
她把工具箱盖上，“你若第65、66日有空，顾家正要找人帮着整理滑道、牵尾缆，按八十文一天。过来做这个，比围着我问有用。”
周衡想起贺有年说的负重移动，点头应下，随后去找管事把时辰和工钱问实，没有由梁月生一句话就算自己领到了钱。
晚间，白天搬罐与协助辨重心所得的经验共增加110，到了9级490/900。今日饭食二十六文，现钱五千七百五十六。
他将双手摊开。没有裂口，也没磨破，只是指腹发胀。他没有再加练送棍，坐在新被边，把白日那只偏下去又慢慢放稳的筐，仔细想了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