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日早上,周衡把短棍往门后一靠,先把院里的湿衣移开。
邵安从屋里探头,“今天不去?”
“不去仓里。活做完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是这么早起来?”
周衡朝晒被子的长绳看了一眼,“太阳不等我。”
他先站了片刻,再练扶舟桩。院里没有艇,贺有年让他用一条折起的旧布绕住短棍中段,布的另一头压在盛半盆水的木盆下,双手托棍向前送。
不为拉动盆,只让布稍稍绷住,辨清从脚底到掌心哪一处先急。
周衡第一回送,水面只起一圈细纹。第二回左脚迈大了,盆在地上拖过一点,水晃上盆沿。
他把盆挪回去,重新看脚的位置。
到了第三回,邵安出来洗脸,停在旁边看他。
“我也能试?”
“别拉狠了,盆里是你的洗脸水。”
邵安将袖子卷好,接过短棍。他平日做账,站桩的工夫断断续续,刚握住时上身太靠前,棍稍受力,整个人就得往回仰。
周衡没去扳他的腿,只让他先把棍放下,空手站到不必绷腰的位置。
邵安调整了好一阵,终于能轻轻把布扯直。
两人还没来得及高兴,吴婶隔墙喊了一声:“谁把水倒我菜根上了?”
周衡一怔,低头看,盆底那道旧木纹在细细渗水。
刚买的新盆,昨夜盛水还好,今早被拖了一下,箍就松了。
邵安赶紧去取桶,周衡收棍,把盆中的水倒出来。院里忙了一回,方才那点练功的架势全没了。
“你教人练功,先把东西看好。”吴婶在墙那边道。
“记住了。”
周衡抱着盆去找卖盆的木作摊。摊主认得他,摸过箍口,又看了底板,说木板没坏,是箍没收牢。人家拿木槌敲紧,还让他当场盛了水等。
他便坐在摊边等,没另外付钱。
木作摊隔壁是卖笔墨的。邵安原是顺路出来,站到那儿便挪不开脚,挑了一枝笔,握起来试了好几回,最终用自己的钱买下。
“旧的不能写了?”周衡问。
“能。总分叉,一张单写到最后,那个细横像洇开的蚂蚁。”
邵安把新笔收好,又问店家有没有分货、认织纹的薄本。店家搬出一摞书,里头多是文章诗文,两人翻了半天,还是没有。
店家见邵安把书一本本放回去,没有催他走,反问学验哪一行的货。
邵安说绸料,店家便将柜台边裹书的一块布翻过来,让他看磨损的两角。一角起了细细的毛,另一角摸着薄了,却不大起毛,原来是拿不同旧布拼的。
“这就得手摸。书里写一行,落到手上不一定认得。”
邵安摸过,想再问,门口已经来了买墨的客人。他把布放回原处,道谢出来,手指还在相互捻,仿佛想把两种触感留住。
周衡没笑他认真,自己也伸手试了试夹衣袖口。才买回来的衣裳,他知道厚薄、知道暖和,却说不清究竟好在何处。
“顾家若有不要的边角,能不能借几片回来?”他问。
邵安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摇头,“先问。哪怕是边角,也是人家的货。”
“对,先问。”
两人沿街往回走,邵安把这件事记在手背上。字刚写好,碰到周衡木盆外沿的一点水,末笔散了,他赶紧换到纸上,自己也忍不住笑。
出铺子时,邵安神色有些失望。
“我原来总想着,把力量加上去,跟你们去船上,挣得就快。”他忽然道。
周衡看着他,没有插话。
“如今又觉得,我连一匹料子好在哪里都说不清。若这也会了,哪怕上船,至少不是只替人抄个数。”
“那就学。”
周衡说完,替他托了一下快滑下臂弯的纸包。邵安却先把新笔往里塞好,免得走路时挤折笔毛,再接过纸,自己夹稳。这点小心在旁人眼里未必值得提,周衡没催他,只等他收好才继续往前。
“你不觉得慢?”
周衡抱着刚收好箍的木盆,颠了颠。
“你看这盆,买回来时我还以为随手一瞧就够。人家那几下敲在哪儿,我都没看懂。”
两人回院以后,各忙各的。邵安午前去顾家,周衡把盆放回屋里,不再拿日常盛水的东西强充练功器具。
他改用短棍贴墙。
棍端包布,不伤墙皮,双掌沿棍身缓缓送力。力线一偏,棍就歪,自己看得明白。做过几轮,他忽然察觉呼吸总在转身时短一下。
脚下已经熟了,眼睛知道该看哪里,胸腹却仍会因为要兼顾手里的东西而停住。
他坐下静息,待一刻钟完整过去,将今日回炉用掉。
16点重新分成力量3、体魄5、身法4、心神4,常态变为9、11、9、9。
力量少了2,心神多了2。手里短棍并没有自己轻起来,送向墙时反倒要重新适应;可当他同时留意脚底、肋下与呼吸,原先一掠就过去的停顿清楚了许多。
他没急着把气送长,只在那个停顿来临以前,将胯稍稍放松。
暖意从腹间越过,肩头没有立刻追着抬。
一次,两次。
到第三次,院外有人拍门,周衡先把棍收住,停功,才出去应声。是送菜的找错了门。他指过路,回来重新起架,竟能找回方才的那一段,不必从头一处处重摆。
贺有年傍晚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回。
他没有立刻说好,坐在旁边等周衡自行停下,才让他走一遍没有棍的。
脚步落地,换胯,转身。
“再往回。”
周衡退回去。
“再收。”
他停住,双肩平稳,没有向前抢。
贺有年把茶杯放在膝上,“扶舟桩这回接得顺。以前练熟的三步桩也用上了,换了受力的方向,叫你回来,还能站得住。”
【扶舟桩初成。整劲与行气练习,经验增加70。】
9级,380/900。
周衡有些想笑,先抹了把额角汗。新桩没有额外给他属性,可过去练熟的那几步,如今能帮他把手上的力也接稳。旧功夫一日也没白练。
“养劲还差呼吸?”
“也差负重。别只挑没练好的那一处说,还有已经练好的这些,过两天也得记得。”
两人在院里吃晚饭,周衡添了一壶茶。今日三餐、请贺有年的这碗饭与茶水、补的灯油共三十六文,余五千六百零二。
邵安回来后拿新笔写字,第一笔落下,横平得叫他自己停了一会儿。
周衡凑过去看。
“值?”
“值。”
他便不再说话,坐回自己的椅子,让肩背彻底松在椅背上。隔墙传来吴婶浇菜的动静,他听见水落进土里,慢慢一小瓢,没再急着站起来练下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