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承义的药材仓有一道门,比外头卸货的棚子窄。
装满时看不出什么,卸到最后几排,门里门外来回错人,筐沿就容易碰在一起。以前周衡跟人干,别人喊抬便抬,喊停便停;第60日轮到他领这一段,他先把门前的空筐移了出去。
“留这么大块,里面少搁两摞。”仓里伙计道。
“卸完再搁。”
周衡拿脚比出一道宽度,“这里有人走,这边放验过的。没验的别从我背后塞。”
孟承义从后头过来,看了看,没催。
这一批干药根容易折,裹得严又怕闷,得从旧包中拆出来换到浅筐,之后送进靠风口的架上。活不靠一口气搬得最多,靠的是每一筐能平稳落下,不把上等根茎压成药末。
两日各一百二十文,含领工、亲手转货和晚间点数,旁人的工钱由孟承义另付。说好酉时以前收工,剩货留在有篷的仓里,次日接着做。
周衡接了。
第一筐不重,他双手托住筐底,照旧用力一提,走到架边要往上放,肩头才想起昨日的疼。
不是又受伤,是那股先耸肩再抬手的习惯自己找了回来。
他把筐放到旁边的矮凳上。
跟在后头的伙计停住,“怎么了?”
“再挪一个凳子过来。高处不要隔着腰往上掷。”
伙计看他空着的手,以为他要另找省力办法,转身去拿了。
周衡站在矮凳旁,把脚下往前错半步,胯随手转。筐底再离开凳面时,他没有先用胳膊攥住全部重量,而让重量落进脚底,身子一起送过去。
浅筐平平上架。
里头几根裹纸的细根,只在原处轻颤。
第二趟就顺了些。
临到午前,有人抬着一筐从侧边挤进门,前头伙计回身避让,肩撞到周衡手肘。周衡身子一转,筐沿险些翘起,他没用手臂拼命扳回,先将外脚撤半步,贴着自己的腰侧带过。
筐落在空凳上,里面的纸没撒出来。
“挤什么?”前头伙计恼了。
来人也急:“后头压着十来筐,外面等搬的人不肯停。”
周衡把自己那筐推正,走到门口,给等候的两人看里面腾出的地方。
“这里落一筐,才进一筐。要赶,帮我在外头先解绳,别把人塞到门里。”
他指了门边一道新鲜擦痕,没再提高声音。
“刚才那筐真翻了,谁都得在地上拣。”
两人往里一看,后头确实只容一个人侧身,便把筐退开了。下午换了做法,仓门反而不再堵住。
收工时孟承义上架抽看,翻过几筐,没见新折的断口,当日的一百二十文便付了。
周衡没有多留。他把最后几根待换的绳头拢起交给伙计,沿桥北慢慢往回走,路上还买到刚出锅的鱼汤。
贺有年晚上来问练得如何。
周衡将今日那一下避撞说了,用空盆示范。老头看完,伸指头按住盆沿,忽然松开。
水盆没有翻,周衡胳膊却猛地一紧。
“你还是在等别人拉你。”
“白天确实有人撞。”
“人撞一下就没了,你自个儿又绷了半程。”
贺有年让他把盆放在地上,空手走回那半步。周衡做过两遍,才分清楚,刚开始那下接力是必要的,后头提防第二下的紧绷却全凭自己添出来。
“东西已经放下了,手里还拿着它做什么。”老头说。
两人说话时,邵安带回来的一小束纸还放在桌角。周衡原想在上面画个仓门与货架,手伸过去,见纸上已有半行字,便翻出自己用过的旧单,在空白背面画。
贺有年看着那几道弯线,问能看出什么。
“这边转角窄,东西放上去,手还没松,人就想回头接下一筐。”
“所以手不肯放?”
“怕挡着后头。”
周衡自己说完,也停了一会儿。原来有些急并非筐太重,是他听着后头的人等,心里先替他们催自己。明日把接筐的地方挪开一点,给放下的人留一步,肩上也许就不用再紧着赶。
他将那一处擦去重画。老头没评价画得如何,只让他明日真去走一遍,纸上的门又不会撞疼人。
第二天周衡再去仓里,故意不在每次落筐后马上去提下一筐。他会先松开手指,让肩膀落回原位,再接伙计送来的东西。
起初显得慢,搬到下午,别人轮着歇,他却仍不急不躁地守在架旁。
孟承义翻着单问:“今日不累?”
“也累。只是昨天多累的那些,今天少受一点。”
午后最后一筐是一批形状弯曲的老根,筐底垫草松了,抬到一半便向一侧滑。周衡没有硬举到架上去,而是让手顺着下沉,退回凳边,把筐放下。
伙计想替他抱起来,他摇头,先叫人抽出里面的散草重新垫稳。
“这么停一下,不扣你工钱。”孟承义道。
“我怕你扣药材钱。”
仓里几个人一起笑了。
笑过以后,周衡把整筐重新抬起。这回他能在移动时察觉筐里细微的晃动,重心还未偏出手掌,脚下已经挪到能接住的位置。
不必每回都运功。听潮息只在几次需要连贯送到高架时提起,其余时候靠平常身体,正好能把收放的差别辨得更清。
第61日傍晚,第二份一百二十文到手。两天饭食共五十二文,周衡算过,现钱五千六百三十八。
【转运药材与负重整劲,经验增加100。】
9级,310/900。
这100不是在一瞬间全亮出来的,第一日的改架、第二日独自领完后半仓,各有所得。周衡晚间坐下才合看一回,免得每搬完一筐就分神数账。
他把酸胀的手掌放到温水里,指节慢慢展开。
邵安在旁边抄一张货单,写完一行,忽然停笔,手腕绕了半圈。
“你也学我?”周衡问。
“写久了,总得松开。”
周衡望着他重新落下的笔,想起白天架前那一排浅筐。
“顾家最近让你管什么?”
“还是那些。只是我想学验绸料,管事说字写得齐不等于看得懂货,让我先看几日。”
“要我替你问孟东家?”
邵安摇头,“先把顾家的弄明白。他们肯让我摸料子,我总不能一边没学会,一边又去别处占师傅的工夫。”
周衡说好,没有再劝。
窗外有人喊卖热豆花。邵安往外看,周衡让他去买,自己从盆里捞起手,把桌上那张货单移到不会被水溅到的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