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空滩上拴着一条不用出航的小艇。
艇内没有货，底板扫得干净，两侧各接一根长缆，另一头系在岸桩。贺有年站在浅水里，裤脚挽到膝上，正在把船尾那根缆放长。
周衡提着短棍过来，先把三百文交了。
“先上去？”
“先替我拿鞋。”
贺有年将布鞋递来，扶着船帮跨上岸。他走上沙滩时右腿有一小下迟疑，周衡往旁边让开，让他自己站稳，没伸手去架胳膊。
老头把鞋穿好，指了指艇中。
“棍放船头，空手。”
周衡照做。艇一偏，他的脚已顺着走舷步换到合适的位置，身子很快稳下，艇却又晃回另一侧。
贺有年看着没说话，拿起岸上的缆，往自己身前轻轻一收。
船头一转。
周衡右脚跟过去，左手张开维持平衡，胸腹间暖意提起，听潮息接上了。
“停。”
老头忽然松缆。
周衡还在迎着方才那股拉力，艇一轻，他整个人险些踏到前头。手掌按住船帮，才没把短棍扫进水里。
岸上有个路过的船工吹了声口哨。
“贺叔，徒弟这是替你擦板？”
“擦得不干净，你来？”
那人笑着走开了。
周衡直起身，没觉得丢脸，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刚才落脚没错，走舷步也没有忽然失效，问题出在他把全部身子都迎了上去。
“所以叫扶舟？”他问。
“你先别急着替这名字讲道理。”
贺有年重新扯住缆，让周衡把两掌虚虚搭在船边。
“艇往你这边来，腿要接，腰要转。不是让肩膀替全身受着。走之前，先学会站着留一点。”
第一回只许他站。
两脚宽窄、膝头弯多少，都没有另定一套生硬尺寸。贺有年用那根缆轻拉、缓松，周衡必须让艇微动而自己不抢，脚底始终留得住转向的余地。
起初他忍不住想压住船。
以如今的力量，运起听潮息，短促的一下确实压得住。可水还会回来，压下去越多，反弹便越猛。等艇身回到另一边，他双膝锁死，腰只能僵硬地挨那一下。
贺有年走到船边，用指节敲了敲他的后腰。
“你腰这儿没生门栓。”
周衡松开一点。
船又摇，他顺势转胯，艇帮从掌下滑过少许，手臂还在原位，没有被拽长。
“对，就这个。你扶住它要去的那股势，再送回去。没人叫你把河水按平。”
一连数回下来，周衡额角见汗，脚下却比刚上艇时轻。
他渐渐察觉，贺有年每次收缆并非一样。有时力先到船头，有时先扯尾巴；有时故意在他准备好以后不拉，等他自己忍不住起劲。
第三回空等时，他提前迎了一下。
贺有年把缆往岸上一扔。
“自己也能晃自己，省我力气了。”
周衡蹲在艇里笑，笑得肩膀发抖，索性坐下歇息。
气血从36用到28。他这才发现，练得顺的时候很容易忘记时辰，若一路试到手软，下午便只剩躺着喘气。
贺有年看他收功，把水壶扔来。
“扶舟桩不会让你平白多长一截力气。你原有多少，先能用明白。以后气养住了，身子才慢慢受得住。”
周衡喝过水，问养劲到底要怎样才算成。
老头没让他背境界名。
“第二层呼吸得熟，三步桩不能一急就丢。带着东西走，劲连着30息不散，中间该转向能转向，最后叫停，肩、腰、脚都收得回来。”
“站着撑30息，我如今可以。”
“所以我说带着东西走。”
贺有年朝艇上指了指，“你刚才只走半步，还扑出去一回。”
周衡无言，低头又喝了口水。
贺有年歇过一阵，亲自上艇给他看了一遍。
右腿不宜久蹲，老头便站得比周衡浅些。艇向旁边歪，他也没有照年轻人的架子硬压下去，只让左脚多接一点，胯自然转开，手掌仍平平搭着船帮。
周衡替他拉缆，起先不敢使力。
“照刚才那个来。”
他慢慢加了一些，老头上身略动，便稳住了。周衡又想忽然松手，见贺有年的右脚正要落稳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先说了声松。
缆一松，老头两掌离开船边。
“看见没有？腿不一样好使，架子也得调。你别抄我现在站多宽，抄的是怎么接。”
周衡点头，记住老头那只手并没有在撤力时猛缩回怀里。
回岸上时，贺有年示意他将艇牵近。周衡绕好缆，再伸手搭着船边，等老人自己跨过来。两人换位置的工夫，他才看清，扶着不动也要有随时肯让的余地，越怕别人摔，越不能把船拽得一阵近一阵远。
午后他没立刻上艇。先在岸上拿短棍走，贺有年坐在桩边，偶尔用鞋尖点他的脚。等肩背能够随转胯放松，才再去船中试。
这次艇动，他不急着显示身法。
脚底接到变化，胯先让开少许，手掌顺着船帮滑动。听潮息的暖意在腹中绕过，不被他一口气全顶到胸口。
艇身向左，他跟着转。
缆忽然松了。
周衡的手停在半空，肩仍往前送了寸许，脚却没有再追出去。
贺有年没有夸，只重新把缆收紧。
“再来。”
到申时，周衡自己叫停。
腿不抖，腰还能弯，恰是该记住动作的时候。他把艇内踩进的沙扫净，跟贺有年一起收缆，再把原本放长的那一截重新系好。
【学习扶舟桩，经验增加60。】
9级，210/900。
扶舟桩入门了，面板上的力量仍是11，体魄仍是11。周衡看了一眼便收起。今天能在缆松时少追出去那半步，比凭空多出一行好听的字实在。
出空滩前，贺有年将短棍还他。
“这几日别连着接赶夜的活。练完要吃，要睡，你若把白天省下的劲全卖给人，回来我也没法替你长出来。”
“短工可以？”
“做得完就回，别逞。”
周衡应了。他还真想接两日岸上活，手里有钱，便能挑不用靠透支自己才能拿全工钱的差事。
这天食钱二十六文，加上三百文束脩，剩五千四百五十。晚上他把夹衣洗了，摊在院里，不再拿湿衣当明早的备用。
邵安见他收拾得慢，问腿是不是练伤了。
周衡踩了踩地，将木盆平稳端过门槛。
“没伤。贺叔教我，走完还得停得住。”
他把水倒进沟里，盆沿没有撞门。
邵安想了想，起身给他让出凳子。
“那先停在这儿，饭都要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