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日清晨，沈雁回走的时候，周衡没有再跟着问刀。
他送人到南埠外的路口，替沈提了一小包干粮。沈接过去，将带子在肩上紧了一紧，目光落在周衡腰间的普通短刀上。
“鞘口松了一点。回去修，别拿布塞着凑合。”
周衡摸了摸，果然能轻晃。“记下了。”
“再碰到霍六那样的，先看有没有退路。你那一下能逼开拿棍的人，不代表谁都吃这一手。”
这话若换在打斗前，他只能当作一句提醒。如今右臂还留着细痂，周衡应得很实在。沈沿陆路走远，转过坡角，背影终于不见了。
回到泊位，郑宽坐在石阶上揉肩，身边多了几个装拆开的纺具木件的筐，还有几只包着草的陶罐。
“来找你的。”
南埠一家供货铺的掌柜从门口过来，说青石方向几家小铺早已有货定在这里，单量都不够另开一船。恰好原来的大船要返青石，船东已答应顺带，只缺把八家的货凑齐、分清，到了再逐一转送的人。
“大船运钱，我同船东结。你管上岸之前的归整，回青石再分送到几家门口。拢共一千六百文，送齐了给。”
周衡没有因回程顺路就应下。先看八张订货条，再沿街去找货。两家还没装完，一家要换个陶罐，最麻烦的是纺具，那几段长木件不能随便塞舱里，榫口磕坏，到了便装不起来。
他蹲在店里，请做木活的老师傅指给他看哪一面不能吃力。师傅翻了两个白眼，说既然不知道，昨晚还敢叫人拿麻绳捆。
“昨晚不是我叫的。”周衡道，“您先教我怎么捆，别让它到了再回来。”
老师傅嘴上不饶人，手却慢下来，将长件之间垫的旧木片摆好，外面再兜布，绳从横木处走，避开突出的榫头。周衡跟着做了一副，师傅拆开一边，让他重新扎，确认不会滑，才准搬走。
他又去看陶罐。卖罐的说有草便稳，周衡抱起最外面一只，底下却晃得响。他将草团塞紧，让罐与罐之间留出手掌能探的缝，装入一块不动的箱格里。到了青石若只凭外头绑得结实就当没坏，里面碎了一只，也会滚着碰坏旁边几只。
郑宽站在门口看，问这趟还要不要人。
“你肩膀怎样？”
“上肩不行，蹲着看货、递绳没事。”
周衡把昨日验收入库的工也算进来，同郑宽商量，第52日至第54日三天共一百八十文，包含验收、栖石归整与青石转送，重抬由供货铺和收货铺各自的人做。郑宽听清后点头应下。他们不再替两边免费扛所有东西，也不因为郑宽不能抬重，就把他留下不用。
凑货一直忙到午后。一位卖布的店家送来一匹颜色相近的布，说买家多半分不出，让他们先带走。
周衡将订货条放到布旁边。“人家写的是这匹。没有就给个说法，我带话，不带错货。”
店家脸拉下来，掀开柜里另一块布，终于把订好的那匹抱出来。郑宽上手摸过布边，说这东西在青石很少有人整匹买，收货的是做学徒衣裳的裁缝，错了颜色要被整间师门认出来。
周衡笑了一下，把布夹在箱格上方，远离陶罐边的湿草。
船启程之后，他终于能靠着篷柱歇一会儿。出栖石的水路仍由老岑掌握，回程走能过大船的外道，不再用那条已经还掉的短驳船。周衡先把返送的顺序在纸上排好，再抬头认沿岸的岔口，发现来时听过的坡名，此刻从另一个方向看，几乎认不出来。
老岑叫他看坡脚那条石缝。
“树年年长，石缝还在那里。光记哪家晾衣服，下次人家搬走，你路也丢了。”
周衡将多余的人家标记划去，留下能从水面找到的石嘴和岔河。他没有因为来过一次便冒充领水，只把不懂的接着问完。
第54日午后，船回到青石。
邵安是在顾家的验货棚看见他的。周衡正蹲在纺具木件旁边，看收货的师傅拆绳。榫口露出来，完完整整，师傅沿边摸过，才抬头说可以。
“你先等我一会儿。”周衡对邵安道。
“我也没下工。”邵安拿着自己的册子，从他旁边走过去，脸上却明显轻松了些。
最后送去的是两只陶罐，收货人在桥南开小食铺，订货条上的店名被油渍糊了一半。郑宽认得巷口，却不知道铺子已换了门面，扛着木箱往旧门前放，被里面卖针线的人喊住。
周衡没把东西随便留给邻居。他将罐放在树荫下，沿巷问到新的灶房，见一位妇人正卷着袖子刷蒸笼，才把订货条给她看。妇人手湿，怕沾坏纸，先用围裙擦净，读完便叫女儿出来帮忙。
小姑娘伸手只托着箱边，箱子险些歪下去。周衡伸出左手托稳底下，教她先把两只手放到能吃力的位置，再一点点挪进门。妇人拆开草团看过，说其中一只留着腌菜，一只装米，不是急等今天开灶，却等了快半个月，总算到了。
她拿了两块蒸糕给他们。周衡推不掉，掰一块给郑宽，两人站在巷口吃完才回去结钱。船走了多远，那位妇人未必关心，罐子能完整放进她新灶房里，才是这一趟在她这里的结尾。
八家货从午后送到将晚。陶罐一只没碎，布匹颜色也对，供货铺托青石柜上结付的一千六百文，等最后一家签收后才全部到账。大船那边的运费由供货铺照约另结，没有混进周衡拿的这笔归整与分送钱里。
他当晚付郑宽一百八十文，又结了两日添办饭食和途中热饭的一百二十文，现钱余五千七百二十文。郑宽捏着自己的钱串，说明天谁找也不搬，他要去洗个热水澡。
【返程异货装载、实地辨路及到埠分送，经验增加120。】
【等级8，经验660/800。】
回到桥北，吴婶在院里择菜，见他手臂缠着薄布，皱了一下眉。周衡赶在她开口前，说已收口，今日也请药铺看过，没有加收钱，只叫继续别泡水。
吴婶这才让他去洗脸，又说第43日的房钱早收了，下一回还早，不要一回来便翻钱袋。
邵安晚上回来，先看了一眼窗，随后将一张折好的纸给他。上面记着他离开这几日，哪些熟客来问过船，哪一天急，哪一天可以等。
周衡看完，坐在原来的床边，将路上的事从苇口讲起。这一次邵安没有急着问挣了多少，先等他把沈雁回如何走开的那一段讲完，才端来一碗仍热着的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