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石收货铺的门很宽，门槛却比苇口高了半尺。
第52日，周衡第一次抱箱过去，脚在门槛前停住，才发现里面还横着一根卸下的车轴。他叫伙计先移开东西，把箱子放到门外。跟货伙计急着进去验收，说这只箱轻，跨一下便成。
“后面的人看不见地上。”周衡道。
车轴挪到墙边，两个抬药包的搬工从他身旁过去，其中一人脚底还带着泥。周衡抬手指了指门槛，那人随口谢了一句，跨进去，没觉得自己差点要摔。
今日有两家铺子接货。先到的药行数了包数，看见一包用新绳扎着，立刻伸手将其拦下。
“出青石时不是这个结。”
周衡请他们看苇口的分验记录，再让随货伙计说经过。那包在苇口抽验过，新绳与旧封口一起留着，纸上也有陆掌柜的手记。药行管事认得陆的字，却仍坚持开包闻过。
周衡让开地方，没有拿遭抢的事去催人家快点。货到手里，愿不愿付钱，终究要看收到的是什么。
管事捏出几段根茎，折开，仔细看断面，又把包底翻起。内层没有潮气，他才叫伙计封回去。另一包则只是麻布外面沾了灰，里面好好的，扫净便过。
干菌那边更慢，卖货的想数笼，买货的要掂每笼轻重。两家从同一笔山货中分货，拿错一笼，青石那边过后便说不清。周衡将两边的空地分开，自己站在门外接，郑宽守在里面，货真正落到哪家伙计手里才报一声。
苇口丢篾笼的乌龙没有重演。
轮到栗仁，破盖的那一箱被单独推出来。周衡已赔的一百六十文有凭据，受损的碎仁也没有偷偷掺回去。收货掌柜从底下抓了一把，放到鼻前闻过，再看箱缝，问剩下这些能不能按完好的算。
“您验到不好的，拿出来看。没坏的不能跟着当坏货。”周衡道。
掌柜又抓了两把，最后点头，让人将完好的货入库。被棍砸裂的箱盖留在外面，等买卖双方商量是否还要拿去换板。周衡没将那块裂木带走当战功，自己的赔款里已经含它的损失。
最后一只篾笼入库时，天上落了几滴雨。周衡回身去收门外的油布，里面的人忽然喊笼底有虫。卖货伙计脸一下涨红，硬说一路都是干的，不可能生虫。
周衡先把篾笼移回亮处。几人拨开底下垫的叶子，一只灰色的小甲虫贴着竹条爬出来，是刚才落在门边枯叶上的。笼里干菌没有蛀眼，底衬也干净，买家看明白便放行。
卖货伙计还想争对方胡乱嚷，周衡把刚收起的布递给他，请他帮着抖掉雨水。等两人将布叠好，那股要与人再吵一回的劲也散了。
“人家看不明白，问出来好过回头说我们藏着。”周衡道。
伙计嘀咕着把布卷紧，最后仍回门内，同方才喊人的伙计点了一下头。雨只落了一阵，街上的热灰味起来，很快又被湿木头的味道盖过去。
午后，最后一张收货凭据盖好。
负责结钱的人把钱串搬到桌上，先数出二千八百文，随后摸出另一小串，压在掌心。
“路上动了刀，这二百先压着。回头他们要来问——”
周衡伸手按住桌上的验货单，没有去抓钱。
“谁来问？”
对方迟疑一下。“巡河的。”
“人在哪里扣着，经过在哪里留着，都写了。您若怕案子牵扯货，请现在去问。尾款说的是到栖石验过货后给三千，栗仁损坏也已经另赔，不是留一份等他们结案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周衡把遭抢后巡河留的收件凭记也取出，放在一旁，准许对方抄一份，却没把原件送掉。掌柜进去问了东家，出来时不再说压钱，将剩下的二百文补在桌上。
“这趟不好走。往后有合适的，再找你。”
周衡一串串数过，才收起来。谈价时已经把风险放进去，遇险后也得把该付的人付掉。他不用假装这是掌柜格外开恩，才敢把尾款拿走。
这一刻，整趟五千文的酬金终于付齐：青石出发前的二千预款，以及今日三千尾款。
沈雁回在门外等他，靠着墙看一个小孩削木蜻蜓。孩子削歪了翅片，甩出去便掉，沈没接过来替他削，只让他再摸摸两边厚薄。
周衡等孩子走开，才将六百文交过去。
“后半的护卫钱。”
沈数过，收进袋里。“这趟完了。我明早走东边陆路，不跟你们回青石。”
“陶掌柜那边？”
“说好了在后面的埠头会合。我先去见个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指了指小孩方才站的地方。“朋友留下的孩子，跟师傅闹别扭，信里说想跑出来押镖。我得看看他到底想什么。”
“你让他学刀？”
“学。也得知道刀不是一拿起来，路就自己开了。”
周衡没问能不能捎自己过去。沈有要见的人，自己有要送回去的消息，也有青石那边还等着的熟客。这趟雇到一起的事已经做完，不能将对方后面的日子也一并买下。
结完护费，他又付了南埠临时货场、收验搬位的一百二十文，以及昨日到今日另添的伙食八十文。手里现钱四千四百二十文，不再压着栖石运输的尾账。
晚间沈看他试了几次不出鞘的起手，忽然握住他的右腕，让他别再抬高。
“伤口还紧，拿它证明自己能用刀，明早又得流血。”
周衡将刀放下。沈让他空手从柱边进退，自己只站在原地，不时伸脚挡住一个落点。周衡前两次仍想挤着过，后面终于学会将已经迈出的脚收住，沿另一侧的小空隙退回。
屋里的柱子很普通，比木梁还宽，却逼得他额上出汗。沈收脚时，周衡已不必等对方完全让开，便能在空处重新起步。
“记这感觉。练熟是你自己的事，别等我下次来才练。”
【完成异地交货、缺损核验及窄处步法校正，经验增加180。】
【等级8，经验540/800。】
周衡把空下来的货单袋压平，留了两张完整的凭据，其余抄件给货主带回。晚上吃饭，郑宽举碗碰了碰他的碗沿，说这下终于敢点一盘热菜了。
沈雁回夹了一筷子，尝过咸淡，才道：“吃。明天不用在浅滩上啃凉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