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日一早,替父亲来撑船的年轻人看着货堆,问周衡为什么少装一只箱。
“前天满到这里,还能走。”
“前天有人能随时换手撑篙,今天我的手不行。”
周衡把右臂抬了一点,露出衣袖下干净的药布。伤边已不流血,伸到某个角度仍会扯疼。他这一趟主要站在中段看落点、接短缆,重箱由郑宽带人搬。船上能出多少力,要按今天的人算,不能拿前日的习惯来填。
年轻人没再问,把留空的位置踩过一遍,才将篙伸下去。
昨日剩的半天,他们已经把货转回安全泊处,今天要走完鹭脚滩后的最后一段。这回岸标查过,巡河的人也在外线来回行船,水上没有再冒出霍六的同伴。可浅水照样浅,石头不会因为恶人被捆走就自己挪开。
杜老没随船,周衡用前日记下的位置找老桩,让船家在缺牙石外侧停住,重新探了一篙。水位比前日低了两指,短船又轻了一箱,正好留下余量。
沈雁回在后段等着,没有催。
周衡看清之后才抬手。船慢慢转进去,篙尖抵住坚处,再收,再送,船底这一次没有刮响。
过了石脊,岸路开始向上爬,装货车的人需从另一边绕行。跟货伙计着急去栖石通报,想带着验货小册抄近路,刚踩上坡道就滑了一下。
周衡看见他鞋底沾的青泥,喊住人,将自己的旧布递过去,让他擦干。小册外头再包一层油布,夹在衣内,别拿在手里晃。
“这点路也怕?”伙计道。
“我怕你人没事,纸掉水里,到了又把整船重新拆一遍。”
伙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终于收好,沿有石阶的远路去了。
第二趟回去时,郑宽已让货主派的搬工把最重的药包分到靠前位置。周衡上岸与他换着吃饭,才发现这人右肩磨出一片红,隔着衣裳看不清,只在抬臂时总皱眉。
“怎么不叫别人换?”
“我这个位置换了,另外两个又得重新对肩。还有几包,干完算了。”
周衡站起身,叫搬工把长杠放下。
“先把布垫厚。你不是一块肩膀换到钱,就再去买一块。”
郑宽骂他哪来这么怪的话,还是把衣襟松开,让人添了垫布。重新抬时周衡没去抢重端,而是把落脚处的小石子清掉,沿路指挥两人同起同放。药包落到舱里,郑宽才承认方才每走一步都钻着疼。
最后那只多出来的箱子,果然另跑了一趟。
年轻船工去时还有点不服,回来时风已经斜着吹,浅滩水纹散了,短船上空出的半截舱位让他们很容易调头。他握着篙,没再提早上能多装的话。
到下午,全部山货离开临时泊处,重新在栖石南埠外接上能靠码头的水道。货主的大船走外道绕过浅滩,在下方接驳,不用周衡去承担那条大船的整程船租。他这边另租的短船用了第49、50、51日,续租共三百文;船家另看过底板擦损,议定赔一百文。加上苇口已付的首租二百,这一趟船钱总算结清。
交船也不是一句拿走便完。年轻船工取下自己带来的篙,看见舱里还放着另一截短木,顺手也要提走。周衡叫住他,两人把带来、借用与途中添置的东西摆在岸边,各认各的。
船东早先借的一只舀水瓢不见了。郑宽去问过,才从临时泊岸的木棚里找到,里面被人放了半碗盐,拿来防虫。他将盐倒进别的碗,冲净瓢,再回来交给船东。
年轻船工有些不好意思,说一个瓢不值几个钱。郑宽把湿漉漉的瓢按在船板上,答道:“不值钱也得还。你爹明早下船,伸手没摸着,骂的是谁?”
船东闻言笑了,指着底板那处浅擦痕,说明日晾一晾补油就够,不必整块换板。周衡让他在结清的凭条旁写明伤处与处理,免得下回别的裂纹也找回来。
东西一件件过完,船里终于只剩原来的撑具和舀水瓢。周衡站上岸,看着年轻人独自把空船撑走,才将这几日总要望一眼的那个船头从心里放下。
短船收回时,周衡把买的油布与剩下的好绳留在自己货堆里,没连同租船一起送走。磨破的那一小块布不能再盖干菌,可以裁下来垫箱角,郑宽已经替他卷好。
工钱也在这天分清。郑宽这一程从第46日跟到第51日,六日每天五十文,共三百文,今日全给,先前苇口临时搬工的工钱另已付过。
郑宽把钱数到一半,抬头道:“前天动手,还算一天?”
周衡看着他。郑宽先笑了,“我说你这脸,跟少了钱似的。我是问货主有没有另给险钱。”
“没有。五千文是这趟的总酬,不是什么都由他再出。”
“那我这肩膀先养养,返程有活另说。”
“当然。”
七百文付出去,周衡现钱余二千二百二十文。那三百文在郑宽手里一串串叠好,缺口处还重新系了一根线。周衡没有觉得那三百文不值,若郑宽那时也离了大船,下游那根救绳不会自己游来。
晚上两人借栖石外的客棚歇脚,沈雁回守过前半夜便有人替班。周衡洗净左手,托着刀鞘慢慢试了几步。他右臂还不能大力挥砍,便不拔刀,只练在窄处让出别人位置,落脚后能不能立即停住。
郑宽把一只空篓推过来,让他从篓与柱子之间过。周衡第一回仍在最后一步擦到篓沿,第二回先将胯转开一点,脚下没有抬得很高,身子却过去了。
沈雁回看了一阵,说他这几日最有用的变化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
“那算走得更好了?”周衡问。
“至少不会为了用步法,把自己走进死角。”
【完成浅滩转运、实测水位与协同负重,经验增加170。】
【等级8,经验360/800。】
周衡把刀放回铺盖旁。右臂没再出血,郑宽肩头的红痕也不再被杠子压着。明日进铺验货,少的栗仁已赔,剩下每一包都要交到该收的人手里。
棚外传来炒栗子的香气,他向门口望了一眼,郑宽立刻说要是再叫自己抬一包栗仁去换熟的,今晚就睡在码头。
周衡笑着把水壶递给他,让他喝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