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回看过那根白杆，没有叫周衡当夜拔掉。
“先把人叫回来。”
他们将岸边闲走的搬工都喊回木棚，让货主安排的看守把灯提到能看清进出的位置。沈雁回沿着开阔的坡道走了一遍，没进芦苇深处。回来时鞋底沾着灰泥，说白杆后面确实是旧卸料沟，里面有新鲜的拖船痕。
周衡想了一夜，也没弄清那杆子是不是专为他们插的。
第49日清早，第二批货出大船时，郑宽在船头看得很清楚，按昨日说定的铁箍老桩方向放行，自己留在大船接下一趟。短船才走到岔口，就有人在石滩上摇手。
“里面好走！外头今早顶着水！”
那人披着蓑衣，腰上别一把弯钩，脚边还有两根拖缆。他喊得熟练，像是天天在这里帮船的人。
船家握篙的手顿了一下，周衡先道：“不向白杆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船家低声应了，却没有多余的笑。
他们照昨日探过的线走。岸上的人又喊了两遍，见没人答应，忽然将脚边的缆抖进水里。缆另一端绕着石脚，顺水漂开，正横在短船前方。
不是沉在水下看不见的机关，是明摆着不让他们走。
沈雁回站起身。“退船，周衡看前面。”
短船一退，身后又有一只空船从苇边出来，斜着挡住回程。船上两个人，一人使篙，一人拿着钩，离得近了，伸钩便往他们盖箱的油布下探。
周衡没有拔刀去砍铁钩。他把压布的短木横着压住钩柄，让对方无法顺势勾进箱绳。船家借这一息将船头偏开，钩尖带走一片油布角，箱子还在。
“只拿最外面那两只，就算你们过滩的钱！”使篙的人喊。
沈雁回的刀已出鞘，却没有立刻跃去空船。他先看了岸上一眼。
蓑衣人退开，后面出来一个厚肩男人，手中握着黑沉沉的短铁尺。对方没蒙脸，眼角有一块旧伤，站在石上望过来，开口问他们是哪一家的船。
船家认得，声音压得发涩。“霍六。”
沈雁回看着那人持尺的姿势，低声对周衡说：“练筋的。你守这里。”
霍六显然也在看沈的刀。他没有立即下水，而是让空船再逼近一些，逼得短船后段没了退路。前面的横缆随着水抬起，周衡只要稍一失神，船头便会压在缆上。
“把篙给我！”
周衡接过船家的短篙，探到缆下，往侧面送。他运起听潮息，力量由10提到15，手臂立刻绷紧，却依旧不能把那根系在石上的缆扯断。
他也没想扯断，只把缆从船头正前方压到一侧，让船家能顺着水横退半个船身。
空船上的人急了，收钩再伸，钩尖却不碰箱子，径直去勾船家的腰带。周衡将篙压在膝下，腾出短木从侧面挑开，那钩擦着木头滑过去，在他右前臂拉出一道浅口。
热意先来，疼随后才到。
周衡没低头。他退到箱侧，脚跟抵住舱板接缝，叫船家继续掌船。对方拿钩的手已越过两船之间的水，他便让开正面，将短木送出去，顶住钩柄内侧，逼那只手回收。
船家后退时踩中一颗撒出的栗仁，脚底忽然一滑。周衡听见响，立刻用肩背贴住货箱，把中间那条小道空出来。船家撞在箱角上，总算没落水，手里的篙却往前伸过了头。
钩子随即搭上篙身。对面想顺着篙把人扯过去，周衡喊了一声松，船家这次没舍不得手里的家什，先撤开两手。
长篙被拖出半截，失了拉扯的人反而仰了一下。周衡借这个空隙，把系在舱内的短绳送给船家，让他贴着中段站。那绳不绑人，只供他在滑湿的地板上换位时抓稳。
脚下不到几步的地方，货、人、篙挤在一起。周衡过去练过的起手刀式，要先有抬手的缝，此刻若只想着出刀，刀未必能走完，倒先会碰到自己人。他把手里的短木收低，挡住下一次探来的钩柄，等沈雁回腾出位置。
沈雁回终于出刀。
刀锋贴着空船的前沿斜落，先断了一截压在两船之间的横篙。使篙人一惊，下意识缩手，船头立刻偏开。沈趁势踏上空船前段，只一步，身子就挡住了两名持钩的人。
霍六从岸石上蹿下，铁尺横着砸向沈的侧背。
周衡只看见沈的后脚回转，刀没有去迎尺最沉的头。他听到一声短促的金铁交击，两个人的位置已经换了。空船在他们脚下猛地一斜，水从船沿涌进去。
“顾你自己！”沈雁回喝道。
周衡猛地收回目光。岸上的蓑衣人已经踩着露水石头过来，伸手抓住短船的前缘。他脚下水只到小腿，正好能借岸边的力，不像周衡站在晃动的甲板上。
那人抓住一只箱绳，用力往外拖。周衡若跟他对拉，箱子就会压住船沿，船家连篙都使不开。他松了压箱的那只手，向侧面换步，让箱角先落在横梁上，再从另一个方向抱住。
蓑衣人一下没拖动，扬起短棍便砸。
周衡从箱后退半步，棍头擦着耳边落在木盖上。碎木屑飞起来，他短刀出鞘，沿着对方抓箱的手背上方划过去，没有追着砍，只逼那人松手。
蓑衣人缩手骂了一声，短船终于离开岸石。
周衡喘着气，前臂的血滑到腕口。他看不清沈与霍六那边，只听见连续的撞击，知道此刻把船稳住才是自己该做的事。
第一回合脱开以后，他们靠向下方一块开阔石岸，临时腾出接应的位置。货主的岸上看守远远听见动静，带着人赶来，周衡让他回苇口请巡河的人，别都往窄水里挤。
郑宽也从大船上看见了险情。他没把货抛下游来，先把一根救绳接在长篙上，由老岑沿缓水送向下方石岸。周衡看见那根绳，才知道后面的退路仍有人留着。
他用袖口压住前臂的伤，低头查了一次箱绳。两个绳结松了，其中一只栗仁箱的盖缝裂开，碎仁撒在船板上，没法装作什么也没发生。他把箱子推到船腹较深的地方，用完好的绳兜住底，叫船家别再独自立到外侧。
【阻截抢货、协同脱离险水，经验增加200。】
【等级7，经验670/700。】
面板从眼前散去时，水上又响起一声砸木。沈雁回背向他们踏上石岸，霍六跟着上来，铁尺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流。
这场事还没有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