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老一上短船,先把周衡手里的篙接了过去。
他没有撑,只将篙尖缓缓探下,触到底便提起来,沿船侧再落一次。两次入水深浅差不了多少,篙身传回的声音却不同,一处闷,一处硬。
“前面都是碎石,最怕以为一样深,就往中间走。”
第48日的雾还没散。大船停在鹭脚滩外能回转的水面,郑宽守着没转走的货,老岑看船。沈雁回随第一趟短驳,站在后段,给杜老和船家都留出使篙的地方。今日只运一部分过滩,先靠南面的旧泊岸存放,明早再接第二批。
周衡指了指前方的双叉柳。“从那里偏出去?”
“再等两船长。”
杜老答得不快,让他自己看篙上湿痕。周衡将长篙重新接回,照着方才的方式探水。他力量够,将篙使得很稳,可水一推,篙尖斜了一点,便把本来不深的地方探出一个长数。
杜老握住篙的上段,替他正过来。
“你这一下若记进图里,下回多装两箱,就坐在石头上。”
周衡后背发紧,重新探了一次,在纸上划掉刚才那个数。
这一段比想象中慢。船家宁可让短船在缓水里多留片刻,也不愿贴着石头抢走。过第一条石脊时,周衡按杜老说的把前箱向中间移了些,仍有一声轻擦从底下传来。
船家立刻收篙,沈雁回也将脚步停住。四个人没一齐往前扑,船没有因重量忽然偏过去卡得更死。
杜老伏在船沿看了看,叫船家慢慢退半尺。
周衡运起听潮息,从侧面用篙稳住船身,只撑住那一点将转未转的劲,不试着把整条船抬走。船底离开凸石,擦响停了,杜老才示意从外侧绕过去。
短短一阵,他额头已经出了汗。
船底重新有水流声时,装栗仁的伙计从后面的大船喊过来,问是不是刮坏了。声音隔着水,听起来比平日冲。周衡没有隔空回一句没事,等短船贴上缓坡,让船家拿木片从内侧顺着板缝探了一遍,自己再拿干布按住方才擦响的位置。
布取起来,仍是干的。船家检查过,说板底擦了一点,没裂,回去交船时得让东家看见。
“也写上。”周衡对岸上接货的伙计说。
那人愣了愣,问没漏为何还记。周衡将篙放平给他看,上面有一处石粉擦出的白痕。
“今天没漏,交船的人也该知道碰在什么地方。以后要修,别让他在整条底板上乱找。”
沈雁回看了他一眼,没有插话,只把船侧的一块浮木拨远,等他们查清再走。若方才一急,自己在船头全力一撑,船尾的人再来帮忙,货箱会先往低处滑,接下来便未必能收住。
“这里本来能过。”船家望着水道,低声道。
杜老摇头。“本来两个字,在水上不值钱。”
南面的旧泊岸很窄,留着石场早年卸料的坡道,岸上有个废去一半的木棚。周衡先上去踏过地面,泥是干的,靠棚脚却有一道浅沟。他让人把待转的货全部垫高,离沟半步,免得夜间来一点雨就从底下浸进去。
棚主人住在后面的菜地边,肯让他们存一夜,货主已安排人守棚,费用算在大船那边。周衡另花一百二十文买了厚油布和麻绳,给短驳最容易被溅湿的栗仁箱加一层外盖。这些东西要跟货同行,到了栖石随船收回,不能割碎各用各的。
午后风起得早,滩上的水纹都变了。杜老站在岸边望了一会儿,说第二批今天不过,明早看过水再来。
郑宽从大船那边过来接消息,听见要耽搁,先问船钱。
“本来就租到今晚。明天加租,按约算。”周衡答。
“能不能再轻装走一次?”
周衡望着河面。有一条空鱼船贴着石脊过,船小,人熟,轻巧得仿佛这片水从没让人费过力。他若只看那一眼,也会觉得四个人带几箱货不该怕成这样。
“我们装着货。今天已经擦了一回底,不能借人家的空船给自己壮胆。”
郑宽不再说,折回大船传话。
趁杜老还在,周衡跟着他沿岸走了一段。老人的腿慢,眼睛却能从芦苇缝里挑出石头露水的边。那根顶着铁箍的老桩,半截埋在北侧的阴影里,不走到对的位置,恰会被柳树挡住。
周衡在纸上标了两处观察点,亲手从岸上与水面各认一遍。杜老拿过图,看见他没把只远远望过的卸料沟也画成通路,点了点头。
“图上空着,比乱添一笔强。”
老人收钱之前,又让周衡把回程能看见的那面坡指出来。周衡指对了,又说清矮坡到石脊的先后方向,杜老才将八十文装进布袋。临走他留了一句,明日若雾大便等,不必为省一天短船租金硬挤。
周衡将钱付清,手里还剩三千二百文。
傍晚,他在岸边试走一段倒扣着的旧木梁。梁窄,离地不到半尺,摔下去也只是踩进草里。起先他沿梁走得很快,侧身要让沈雁回递来的木鞘时,却接连落地。
“梁姑娘教你的,不是只往前快。”沈雁回道。
周衡停下来,回想第一次在船沿上让开来势的感觉。他今日搬箱时前脚已会找空,后脚仍总急着追,别人只要从侧面逼来,他便需要重起一次步子。
沈雁回不讲新的口诀,只站在梁边,将木鞘时早时晚地递过来。周衡有时能让开,有时仍要落地,却渐渐不再盯着那截鞘,眼睛也能留意脚下前后各一小段。
练到最后,木鞘从右侧来了,他没有硬要在窄梁上转身,而是先退半步,让鞘过身,再沿原路向前。
“这一下可以。”沈雁回收手,“够了。别把腿练软,明天没得换。”
【浅滩探测、载货脱浅及步法练习,经验增加150。】
【等级7,经验470/700。】
周衡下梁时才察觉小腿已经发酸。他去棚外洗脸,水上有一声轻轻的木桩撞击,远处似乎有人在打杆。隔着渐暗的芦苇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没钻过去,先喊了沈雁回。两人从空阔处望向那边,只见一只小船划走,岸边比下午多了一抹白。
白得太新,暮色也盖不住。